流亡者沉思錄之補一
文明的常識 ——在極端之間保持理性 艾地生
在當代中國的政治討論中,人們常常習慣於用激烈的語言表達立場。 仿佛只有最徹底的否定,才能顯示思想的堅定; 只有最鮮明的對抗,才能證明道德的正義。
當有人試圖用較為克制和溫和的方式討論政治問題時, 往往會被認為缺乏勇氣,或者被懷疑是在迴避問題。
然而,如果從更長的歷史視角來看, 人類文明的發展恰恰並不是依靠極端立場完成的, 而是依靠一些看似平常卻極其重要的原則逐漸建立起來的。
這些原則並不複雜,也並不新奇。 它們只是人類在漫長歷史經驗中逐漸形成的一些基本共識: 權力需要受到約束,法律應當高於權力, 個人尊嚴應當得到尊重,社會衝突應當通過制度和規則解決, 而不是通過仇恨和暴力解決。
這些原則之所以被稱為文明,並不是因為它們高深, 而是因為它們需要經過漫長的歷史學習才能被真正接受。
在許多社會中,這些原則並不是一開始就存在的。 它們往往是在經歷了戰爭、革命和政治災難之後, 人們才逐漸認識到克制與制度的重要性。
從這個意義上說, 文明的進步往往不是一種激情的爆發,而是一種經驗的積累。
但在現實政治中,人們往往更容易被激情所吸引。 極端立場能夠迅速激發情緒,而情緒則能夠迅速凝聚力量。 因此,在政治衝突激烈的時期,極端語言往往比理性的討論更容易獲得支持。
這種現象並不僅僅存在於某一個國家,而是人類政治生活中反覆出現的現象。
當一種政治秩序長期壓制社會時, 反對力量往往會在情緒的推動下走向另一種極端。 在這種情緒之中,人們很容易相信, 只要徹底否定舊的秩序,一種新的自由社會就會自然出現。
歷史經驗卻反覆提醒我們: 極端很少能夠帶來自由。
極端可以摧毀舊的制度,但它往往難以建立穩定的新制度。 因為極端政治所依賴的情緒動員,本身並不適合制度建設。
制度需要規則、妥協和耐心, 而極端政治則更依賴激情、對抗和迅速的勝負。
因此,許多社會在經歷激烈的政治變動之後, 往往又會重新陷入新的權力集中。舊的統治者或許已經消失, 但權力運作的邏輯卻並沒有真正改變。
從這個意義上說, 歷史的循環並不僅僅是制度的循環,也是政治心態的循環。
如果一個社會始終在不同極端之間擺動, 那麼它很難形成穩定的政治秩序。政治力量可能不斷更替, 但政治生活的基本方式卻不會發生根本改變。
真正重要的問題並不是用一種極端取代另一種極端, 而是逐漸形成一種更加成熟的政治文化。
這種政治文化並不需要宏大的理論, 它首先需要承認一些簡單的文明常識: 權力需要受到制度限制,政治衝突需要通過規則解決, 不同意見之間應當保持基本尊重。
這些原則聽起來或許並不激動人心,但正是這些看似普通的原則, 使許多社會能夠逐漸走出長期的政治動盪。
在某些歷史時期,堅持這些原則甚至需要某種耐心與克制, 因為極端立場往往更容易獲得掌聲。
從文明發展的角度來看, 這種克制本身也許正是一種重要的政治品質。
如果一個社會能夠逐漸學會在不同極端之間保持理性, 那麼它也許就能夠慢慢走出歷史的循環。
而在今天的世界中,這種看似普通的文明常識, 也許仍然具有某種值得重新思考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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