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中山国之四: 维权者的共和国 ——从林献堂到今天的中国人
中国人讨论政治,常常喜欢从国家开始。 谈历史,先谈王朝;谈现实,先谈政权;谈未来,先谈制度。 仿佛个人总是最后才出现。 然而,现代文明最重要的发现,恰恰是把顺序倒了过来。 国家不是起点,个人才是起点。 一个社会是否文明,并不首先取决于国家有多强大,而取决于普通人能否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活着。 这看似简单,却是近代以来人类政治文明最深刻的变革。
十九世纪末,德国法学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法律观念。无论是私人之间的关系,还是国家与个人之间的关系,都被放置在统一的法律秩序之下。在这种秩序里,每个人首先是权利主体。 所谓权利主体,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法律名词。 它意味着一个极其朴素的事实: 无论面对多大的权力,一个普通人都可以说: “这是我的权利。” 这句话看起来平常,却曾经是人类历史上最难获得的资格之一。 在传统社会里,人们首先是臣民、族人、信徒或者阶级成员。他们的身份来自共同体,而不是来自自己。 现代社会则不同。 现代社会承认,一个人即使孤身一人,也拥有不可剥夺的尊严和权利。 这种观念改变了法律,也改变了政治。 美国的建国历史,本质上是一部权利不断扩张的历史。从独立战争到废奴运动,从妇女参政到民权运动,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新的维权行动。 德国的道路有所不同,却同样走向了权利主体的方向。 国家不再是高于社会的绝对存在,而必须面对拥有权利的个人。 因此,现代国家并不仅仅由宪法和机构构成。 它更深的基础,是无数普通人对自身权利的坚持。 换句话说,现代国家首先是一个维权者共同构成的共和国。 德国法学家欧根·埃利希曾说,真正的法律并不只存在于法典之中,更存在于社会生活之中。 这句话常常被忽视。 但仔细想想,一个社会最真实的法律,恰恰体现在普通人的日常行动里。 当工人要求合理待遇时; 当业主要求依法维权时; 当记者坚持表达事实时; 当信徒坚持自己的信仰时; 法律就不仅仅写在纸上,而开始活在现实之中。 因此,维权并不只是争取利益。 维权首先是在创造主体。 一个从未维护过自身权利的人,很难真正理解什么叫公民。 而一个不断维护自身权利的人,即使身处不自由的环境,也已经开始成为现代意义上的主体。 这让我想起台湾历史上的林献堂。 在日本统治时期,林献堂多次前往东京,为台湾人的政治权利奔走呼号。 今天回头看,最重要的或许并不是他成功了多少。 真正重要的是,他代表了一种新的政治人格。 他不是以臣民身份请求恩典,而是以权利主体身份提出要求。 这一点具有超越民族问题的意义。 长期以来,中国人的政治思维往往陷入一种简单的民族主义逻辑: 统治者是不是自己人? 这当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问题也许是: 普通人能否向统治者提出权利要求? 如果一个社会不存在维权,那么即使统治者与人民同文同种,个人仍然可能只是被管理的对象。 反过来,如果一个社会存在成熟的维权机制,那么即使存在复杂的民族关系,普通人依然能够保持主体地位。 决定文明程度的,不是统治者的血统,而是民众的主体性。 正是在这里,我们能够理解海德格尔关于“本真性”的思想。 海德格尔认为,人最大的危险,不是贫穷,不是失败,而是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他把这种状态称为沉沦于“人们”。 真正的人,应当按照自己的良知和判断生活。 这种存在方式,被称为本真性。 然而,本真性并不仅仅是哲学问题。 它同样是法律问题。 因为一个人若没有权利,他便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 德国思想家哈贝马斯曾经指出,现代法权体系的重要意义在于,它为个人提供了一个能够按照自己良心生活的空间。 言论自由如此。 信仰自由如此。 财产权如此。 迁徙自由如此。 所有这些权利,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让人能够成为自己。 因此,维权不仅是一种政治行为。 维权更是一种存在方式。 一个人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权利,实际上是在说: 我要按照自己的良心活着。 我要以自己的方式存在。 我要成为我自己。 从这个角度看,维权甚至具有一种接近救赎的意义。 在中国历史中,人们常常被各种宏大叙事定义。 有人因为出身而背负原罪; 有人因为民族而背负原罪; 有人因为历史而背负原罪。 仿佛个体永远无法摆脱集体身份的审判。 然而,一个现代社会的根本原则应当是: 人不应当首先被历史定义。 人应当首先被自己的行动定义。 而维权,正是主体性最直接的行动。 一个人只要开始维护自己的权利,他就已经突破了单纯被定义、被安排、被支配的状态。 他开始成为自己的主人。 因此,也许可以说: 维权者没有原罪。 不是因为他们天然正确。 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承担起作为主体的责任。 他们不再等待救世主,不再依赖伟大领袖,不再把希望寄托于历史的必然性。 他们开始用自己的名义说话。 开始用自己的良心判断。 开始用自己的行动承担后果。 对于一个民族而言,这样的人越多,社会就越成熟。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这样的人越多,政治就越现代。 而对于一个人而言,这样的生活或许比权力更珍贵。 因为掌握权力的人未必是真正的人。 但一个能够坚持维权的人,往往已经开始过一种本真的生活。 他或许改变不了世界。 但他已经守住了自己。 而这,正是一切自由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