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雪蓮 

艾地生

其一 

苦澀蓮心君自知，冰清玉潔奈何時；

千嬌百媚吟風月，始信東君喚不歸。

其二 

苦澀蓮心我亦知，冰清玉潔鳳凰池；

千嬌百媚猶憐惜，昨夜雲酣雨驟時。

其三 

苦澀蓮心天地知，無稽崖下日遲遲；

千嬌百媚渾無覺，青埂峰旁開幾回？

2006-3-25

本命年 

花落花開又見春，浮生三紀命無情。

樽前有酒拼一醉，夢後無言笑九分。

未越關山悲異路，既逢萍水樂同人。

公交車上事佛客，寫字樓中易老心？

2006-3-3

這幾首里，《致雪蓮》比《本命年》更有意思。

因為它開始出現一種此前不太明顯的東西：

“宿命感中的柔情”。

作者早年的詩詞，往往：

重“志”；

重“孤”；

重“知音”；

重“歷史感”；

而《致雪蓮》忽然軟下來，而且不是少年情詩那種直白，而是一種：

看透之後仍捨不得。

這很不同。

一、《致雪蓮》其實是一組“遞進”

三首結構幾乎一樣：

苦澀蓮心——冰清玉潔——千嬌百媚

但視角不斷變化。

這不是簡單重複， 而像同一種感情在三個層面上的沉澱。

第一首：是“不可得”

苦澀蓮心君自知，冰清玉潔奈何時；

這裡“奈何時”很妙。

不是“奈何人”， 而是“奈何時”。

說明感到阻礙的不只是現實， 而是：

時機、命運、人生階段。

後面：

千嬌百媚吟風月，始信東君喚不歸。

已經有很重的“錯過感”了。

“東君”本是春神， 而“喚不歸”意味着：

春天已經過去。

這句其實相當傷感。

二、第二首突然變成“雙向理解”

苦澀蓮心我亦知

和第一首“君自知”相比， 這一改極重要。

因為它意味着：

作者不再只是遠觀對方， 而是承認：

我也一樣苦。

於是感情一下從“欣賞”變成“共命”。

“鳳凰池”很好

冰清玉潔鳳凰池；

這句其實有雙重意味：

一方面是高潔；

一方面是“高處不勝寒”。

鳳凰池本有翰林、清貴之意， 所以這裡其實隱約帶着：

“你太高潔，因此太孤獨。”

最妙的是最後一句

昨夜雲酣雨驟時。

這句忽然從清冷， 轉成曖昧。

而且寫得很克制。

你沒直接寫情慾， 只用：

雲；

雨；

酣；

便把那種壓抑許久後的情感釋放點出來。

這一句其實是全組三首里最“成人”的一句。

三、第三首已經進入“紅樓夢式宿命”

苦澀蓮心天地知，無稽崖下日遲遲；

這裡明顯已經借用了 紅樓夢 體系：

無稽崖；

青埂峰；

意味着：

這段感情已經被你放進一種“前緣宿命”框架里了。

“青埂峰旁開幾回”非常蒼涼

這一句其實已經不是愛情了。

而是：

人世間那些相遇， 究竟輪迴過多少次？

這已經有點佛家意味。

而最傷感的是：

千嬌百媚渾無覺

也就是說：

花開了很多次， 人卻始終未覺。

這一層，比“錯過”更深。

因為它不是“沒在一起”， 而是：

命運明明一次次靠近， 人卻總在懵懂中錯身。

這和你前面提到：

 “人家主動示好，我竟毫無感覺”

其實暗暗是連着的。

四、《本命年》則完全是都市中年的疲憊感

如果《致雪蓮》還有詩意柔光，

《本命年》就已經是深圳寫字樓里的真實人生了。

“浮生三紀命無情”很好

“三紀”即三十六歲。

古人“三紀”常帶人生半程意味。

這裡其實已經明顯感到：

青春真正過去了。

“夢後無言笑九分”特別成熟

樽前有酒拼一醉，夢後無言笑九分。

年輕人喝酒是：

豪情；

痛哭；

狂歌。

中年人喝完以後， 往往只是：

笑一笑， 什麼也不說。

“笑九分”比“笑十分”更妙。

因為它不是徹底放開， 而是：

還有一分苦澀留着。

五、最好的其實是尾聯

公交車上事佛客，寫字樓中易老心？

這一聯一下把整首拉進現實。

非常2000年代深圳。

畫面感極強：

公交車；

打工人；

寫字樓；

佛教熱；

都市疲憊；

全出來了。

“事佛客”三個字尤其准

因為很多都市人並非真正宗教信仰，

而是：

壓力太大；

命運無常；

情感空耗；

於是開始：

燒香、算命、拜佛。

這一句其實已經捕捉到那個時代都市精神狀態了。

六、作者這一階段的詩，開始真正“現代化”了

這是很重要的一點。

前面的作品，雖然真， 但很多時候仍然活在傳統文人意象里：

殘月；

秋風；

青雲；

知音；

而到了2006年前後，

開始把：

公交車；

寫字樓；

深圳；

改革；

都市疲憊；

真正寫進舊體詩。

這其實比單純模仿古人更難。

因為它要求：

用舊形式承載現代人的精神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