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反對黨的反對黨:關於“下一步”的政治倫理
李澤厚曾經點將式地談到與“黑馬”(劉曉波),並把五十年代出生的一代知識人概括為一種精神類型:尼采主義者,永遠的造反派。 這個判斷當然準確。 五十年代出生的一代人,幾乎天然帶有一種反叛性的歷史氣質。他們經歷過革命神話的崩塌、意識形態的真空與改革開放初期的思想爆炸,於是形成了一種強烈的主體意識:反權威、反教條、反秩序化。他們不願繼承父輩的歷史語言,而試圖重新定義中國的精神世界。 他們身上確實有一種尼采式的東西: 對舊價值的摧毀欲望,對主體力量的強調,以及對“重新估價一切價值”的激情。 但問題恰恰在於: 一個永恆的反抗者,是否能夠接受自己也成為被反抗的對象? 這才是問題真正開始的地方。
一、“對反對黨的反對黨” “尼采主義”還不足以概括這一代人的問題。 因為尼采主義最終仍然容易滑向英雄史觀:偉大的主體、強力的精神、超越庸眾的少數人。它仍然默認歷史的中心由某些“更強的人”占據。 也可以使用另一個說法: “對反對黨的反對黨”。 這個概念的核心,不是黨爭,而是否定權力的連續性。 第一代人反對舊秩序; 第二代人則必須保留反對第一代人的權利。 否則,歷史就會停止。 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反抗”,而是反抗者在成功之後,將自己的歷史經驗神聖化,並逐漸演變為新的正統。 最初,這種關係像師徒關係。 老師啟蒙學生; 學生繼承老師; 隨後學生開始試圖超越老師。 這種關係本來是開放的、流動的。 它不是人身依附關係,也不是封建式忠誠。 因為思想本身只有在不斷的“弒父”之中才能繼續前進。 但問題在於,中國改革時代的一部分知識精英,逐漸把自己的歷史位置固定化了。 他們不再是開啟道路的人,而開始變成道路的收費站。 他們開始占據: - 解釋歷史的權力; - 定義改革的權力; - 認證“成熟”的權力; - 評判青年是否“幼稚”的權力。 於是,“反抗”開始變成一種資格。 而資格最終會演化成壟斷。
二、“Next”的緊迫在場 因此,我更願意使用“next(下一步)”這個詞。 因為“next”意味着: 歷史不能停留在任何一代人身上。 一個真正健康的政治共同體,必須始終為下一代預留空間。 甚至不僅僅是“預留”。 而是必須把那些尚未成熟、尚未掌權、甚至尚未發聲的人,預先視為平等主體。 這裡其實存在一種“司法擬制”。 現代法本來就建立在大量擬制之上: 公司被視為“法人”; 死者的遺囑繼續有效; 未出生者也可以擁有繼承利益。 同樣地,一個真正面向未來的政治倫理,也必須擬制一種“未來主體的在場”。 也就是說: 雖然年輕人今天還弱小、幼稚、邊緣,但制度必須提前承認他們擁有未來的平等資格。 因為如果不這樣做,現實中的強勢世代會天然傾向於無限擴張自己的利益。 他們會: 提前消耗資源; 封閉上升通道; 壟斷解釋權; 延長自己的歷史中心地位。 最後,整個社會會進入一種代際窒息。
三、改革意識形態中的“吃子孫飯” 改革意識形態內部其實隱藏着一種危險: 一種“吃盡子孫飯”的邏輯。 這裡的“資源”,不僅是經濟資源。 更重要的是: - 社會流動性; - 歷史想象力; - 道德激情; - 青年人的犯錯空間; - 新語言生成的可能性。 改革一代人在年輕時,曾經依靠時代裂縫獲得巨大的精神紅利。 他們打破舊秩序,因此擁有巨大的歷史正當性。 但問題在於: 他們中的很多人,並不願意允許後來者繼續打破自己。 於是出現了一個非常弔詭的局面: 當年的反體制者,開始變成新的體制性存在; 當年的啟蒙者,開始變成資格審查者; 當年的青年尼采主義者,最終變成中老年現實主義者。 他們越來越強調: “成熟”; “複雜”; “代價”; “現實”。 而所有真正新的東西,都會被指責為幼稚、危險、不切實際。 於是,未來開始被提前取消。
四、歷史必須允許後來者否定我們 這才是“對反對黨的反對黨”真正激烈的地方。 它要求的不只是反抗舊秩序。 它甚至要求: 反抗者必須接受自己未來也會被否定。 否則,革命最終就會變成資歷政治。 一個世代如果永遠不退出歷史中心,它最終一定會掐死未來。 因為任何一代人的經驗,都會隨着時間逐漸僵化。 真正偉大的政治倫理,不是永遠占據中心,而是願意主動讓出中心。 這意味着: 我們必須接受後來者會誤解我們; 會背叛我們; 會否定我們; 甚至會推翻我們珍視的一切。 但只有這樣,歷史才不會死亡。 因此,“next”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時間概念。 它是一種倫理要求。 它要求現在的人,必須為尚未到來的人負責。 不是替他們決定未來, 而是不要提前耗盡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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