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成瘾”成为商业模式:社交媒体离烟草还有多远? 艾地生
人类社会并不经常承认自己曾经长期系统性地伤害过自己。但1998年有一次罕见的例外:整个法律体系、医学界与公众舆论,在那一刻达成共识——一种被长期正常化的产业,其实建立在对人类弱点的精密利用之上。 今天,类似的共识正在另一种产业上缓慢形成,只不过这一次,对象不是尼古丁,而是注意力。
一、烟草的真正罪名,从来不是“有害”
如果仅仅因为“有害”,烟草行业不可能被击败。 酒精有害,糖分有害,甚至空气污染同样有害,但它们并未因此被判决为非法产业。
烟草真正被定罪的,是另一件事: 它将“成瘾”从一种自然风险,升级为一种工业化产品。» 尼古丁的存在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它被精确调配、强化吸收路径、优化摄入节奏,直至形成稳定依赖。 换句话说,烟草公司售卖的从来不是香烟,而是可重复提取的行为控制机制。
二、社交媒体的问题,也从来不是“信息”
围绕其争议,常常被误导为“内容问题”:假新闻、暴力信息、极端观点。 但这恰恰是一个方便的误解。 因为只要问题停留在“内容”,平台就可以永远躲在之后,自称只是“信息的搬运工”。
真正的问题是: 它们并不生产信息,而是生产“沉迷于信息的状态”。 无限下滑、自动播放、间歇性奖励、情绪放大—— 这些设计并不是附属功能,而是产品的核心结构。 它们共同完成一件事:把人的注意力变成可预测、可延长、可变现的资源。
三、所谓“算法中立”,是一种精致的免责叙事
在过去二十年,科技公司反复强调一件事:算法只是工具,没有价值立场。 这句话的问题不在真假,而在于它刻意回避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工具是否可以被设计成具有稳定后果?»
如果一个系统在统计意义上,稳定地: - 延长使用时间 - 强化情绪波动 - 提高依赖频率
那么它就已经不再是“中立工具”,而是一种具有方向性的行为引导装置。 烟草公司当年也可以说:“我们只是提供产品,是否上瘾是个人选择。” 历史已经给出了这种说法的评价。
四、230条款的终点:当“平台”不再是平台
之所以成立,基于一个前提:平台类似电话公司或公告栏,它们不介入内容本身。 但今天的问题在于,这个前提正在失效。
当平台能够: - 主动筛选信息 - 预测用户心理 - 动态调整推送路径
它就已经从“中介”转变为一种更接近行为工程系统的存在。 一旦这一点被法律承认,230条款就不再是保护伞,而会变成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五、为什么偏偏是青少年案件打开突破口
法律从来不是从最强处突破,而是从最脆弱处切入。 青少年成为关键,并不偶然: - 自控能力尚未成熟 - 奖赏系统更易被强化 - 长期损害更具可见性
这使得“个人选择”的辩护,在这一群体面前显得格外脆弱。 换句话说,当受害者不再被视为“理性决策者”,整个责任结构就开始松动。
六、这不是“新烟草”,而是更高效的烟草
如果一定要比较,社交媒体与烟草之间存在一个关键差异: 烟草依赖化学物质作用于人体; 而算法直接作用于行为与认知结构。
前者需要摄入,后者只需要存在。 这意味着,社交媒体并不是简单复制烟草模式, 而是在某种意义上完成了对其的技术升级: - 成瘾机制更隐蔽 - 调节能力更精确 - 规模扩张几乎无成本
如果说烟草工业化了尼古丁,那么平台正在工业化人类的注意力与情绪本身。
七、正在到来的裁决
今天,人们热衷于宣布“社交媒体的大烟草时刻已经到来”。 这种说法的吸引力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历史已经写好结局的幻觉。 但现实更可能是: 我们正处在一个尚未完成分类的时代。
法律仍在犹豫: 它究竟是信息行业,还是行为产业? 一旦答案倾向后者,后果将不仅是赔偿或监管, 而是整个商业模式的合法性被重新审视。
烟草行业的教训,并不在于它曾经存在, 而在于它存在了如此之久,却长期被视为“正常”。
今天的问题或许更简单,也更不安: 当一种产品的盈利依赖于削弱人的自控能力, 我们是否还愿意继续把它称为“服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