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的困惑有解了: 我們需要質疑,不懼權威 —保爾·柯察金的名言所引起的 在我的人生中,有件事雖已過去四十多年,卻依然清晰如昨。它像一根無形的線,連接着我年少時的困惑、求知的渴望,以及對權威的反思。那是在上世紀80年代的中國,我還是個初中生,在語文課上學習了前蘇聯作家奧斯特洛夫斯基《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那句家喻戶曉的名言。 這句經典的中文翻譯是: 保爾·柯察金:“人,最寶貴的是生命;它,給予我們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時,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恥;這樣在他臨死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已經把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這個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了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作者:奧斯特洛夫斯基 當時,我對其中“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恥”產生了疑問。我的直覺理解是:我虛度了光陰,但我可以不讓自己為此感到痛苦;我有卑微和瑣碎的過去,但我可以不為此感到羞恥。我帶着這份不解向語文老師請教。不料,我得到的不是解答,而是尖銳的諷刺,老師說我“鑽牛角尖”。 當年“鑽牛角尖”的疑惑,今日方得解 在那個時代,這部小說和這句名言幾乎被奉為圭臬,其“標準解讀”深入人心:我們不應該虛度光陰,否則就會感到痛苦和羞恥。我的疑問,無疑挑戰了這種既定的、不容置疑的“正確”理解。在缺乏便捷查證手段的年代,面對權威的否定,我只能將困惑深埋心底,甚至一度懷疑是否真是自己理解能力有問題。 然而,四十多年後的今天,在人工智能強大分析能力的幫助下,我得以重新審視當年的“舊賬”,並最終解開了這個持續半個世紀的謎團。 讓我們回到奧斯特洛夫斯基的俄文原文: “Самое дорогое у человека – это жизнь. Она дается ему один раз, и прожить ее надо так, чтобы не было мучительно больно за бесцельно прожитые годы, чтобы не жег позор за подлое и мелочное прошлое, и чтобы, умирая, смог сказать: вся жизнь и все силы отданы самому прекрасному в мире – борьбе за освобождение человечества.” 其中,核心爭議部分直譯過來是:“為了不讓(將來)因為虛度光陰而感到極其痛苦,為了不讓(將來)**因為卑劣和瑣碎的過去而感到羞恥。” 這裡的關鍵詞是 “чтобы не было...” 和 “чтобы не жег...”,它們在俄語中明確表達了目的性和預防性。也就是說,原文是在告誡人們:你應該這樣度過一生,其目的就是為了避免將來出現因虛度或碌碌無為而感到的痛苦和羞恥。它傳遞的是一種明確的行動準則和強烈的警示意味——如果你虛度了,你必然會痛苦羞恥,所以你必須避免虛度。 中文翻譯的“美中不足”與理解歧義的產生 再看我們熟悉的中文譯文:“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恥”。 中文的“不因……而悔恨/羞恥”這種表述,雖然也能理解為目的,但在語法上確實比俄文原文的“為了不讓……”更具模糊性。它可能讓人產生兩種解讀: * “事前預防”(主流解讀):為了將來不悔恨/羞恥,所以現在要避免虛度。 * “事後釋懷”(我當年的解讀):我可能已經虛度了,但我選擇不讓自己為此感到悔恨/羞恥。 對於保爾·柯察金這樣一位革命者而言,虛度光陰和碌碌無為是其信仰和生命意義的根本背離。一個革命者如果真的虛度了,他應該感到的是深切的痛苦和悔恨,這是一種對自我要求未能達成的強烈反思,而非“不感到痛苦”的自我寬恕。因此,第二種“事後釋懷”的解讀,與原文所塑造的革命精神和作者的本意是相悖的。 這說明,中文譯文在追求語言的簡練和對稱美(“不因……不因……”的對仗)時,在無意中犧牲了原文意義的極致明確性,從而產生了歧義。這種翻譯上的“美中不足”,導致了一個經典名言在理解上出現了可能完全相反的解讀。 優化譯文的嘗試:在忠實與美感之間求索 既然中文譯文存在這種可以改進的歧義,那麼我們能否在忠實原文精神的同時,兼顧中文的語言美感,使之更明確呢?我嘗試對該段落進行如下優化翻譯: “人最寶貴的莫過於生命,它只賜予我們一次。我們應當如此度過一生:不至於因虛度年華而飽受悔恨,不至於因卑劣瑣碎的過去而蒙受恥辱;這樣,當我們臨終時,便能自豪地說:我已將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力量,獻給了世上最壯麗的事業——為全人類的解放而奮鬥。” 這個修改版本,力求在準確傳達俄文原文“避免因虛度而痛苦/羞恥”的預防性、目的性的同時,保持了中文名言原有的簡練、有力和鼓舞人心的美感。**“不至於”**這個詞組,明確地表達了“為了避免將來發生/感受到……”這種強烈的負面情緒和結果,從而消除了當年我所困惑的歧義。 告誡與期許:拒絕盲從,擁抱質疑 四十年前的經歷,讓我深切體會到盲目迷信權威可能帶來的危害。無論是“這本小說是著名的,這篇文章是名篇,這句話是名言”,都不應成為我們停止思考和質疑的理由。 我們應該鼓勵質疑,特別是對學生。當一個孩子或年輕人提出看似“奇怪”的問題時,那往往是他們好奇心和批判性思維萌芽的體現。如果老師(或任何形式的權威)對此進行諷刺、挖苦甚至打壓,可能不僅會破壞青少年本應有的質疑心理、好奇心,更會摧毀他們挑戰既有權威的信心。 這種壓制對個體成長是極為不利的,它扼殺了創新和探索的火花;而對於科學發現,更是災難性的。科學的進步,正是建立在不斷質疑、推翻舊理論、建立新認知的基礎之上。 所以,我希望通過分享我的故事,告誡所有人:**請永遠保持獨立思考的能力,敢於對既定的“真理”提出疑問。**因為有時候,那些被認為是“鑽牛角尖”的問題,恰恰是通向更深層理解和真相的鑰匙。同時,我們也應認識到,即使是經典,也存在改進和優化的空間,這正是人類知識和理解不斷進步的體現。 讓質疑受到尊重,讓權威受到挑戰,如此,文明才能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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