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思想家的必由之路-從玄學家走向哲學家
我最近因為準備《論範例》的出版前的最後校對，關於如何對中國歷史上的思想家，從春秋戰國到現代，的評判，雖然在書中很少幾句話，但其分量頗令我躊躇。不是我有任何個人的情感方面的考慮，如錢穆的所謂“溫情”之說，而是我無論發言，都必須找出一個根據，一個客觀的標準，必須要準備經得起歷史的考驗。思前想後，我認為在這四個方面可以區分中國思想家和西方思想家。這些區別，就是傳統中國文化的玄學和西方哲學的區別，中國玄學家和西方哲學家的區別。最後，我認為現代的中國思想家必須懂得這些區別，完成從中國傳統的玄學家向西方式的哲學家的轉變。
中國玄學與西方哲學的四個區別是：
1)猜想與分析
2)思想與系統
3)體系與邏輯
4)主觀與真理
1)猜想與分析的區別
如果比較中國先秦前的思想家與古希臘前蘇格拉底時期的哲學家，你會發覺他們還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他們都注重猜想世界的本體問題，如老子和必達格拉斯，巴門尼德。他們都沒有專門的哲學著作，都是在論述其他方面-老子/道德，巴氏/詩歌-里表述了自己的哲學觀點。其深刻程度，也都勢均力敵，平分秋色。巴氏提出了思維與世界同一的思想，老子提出了無為世界萬物之本，道為萬物之理的思想。希臘和中國的哲人的思想區別在於以後的變化：古希臘人從對世界看法的整體的“一”，轉為了對世界“多”的分析。既，由問“為什麼？”的整體問題，轉為問“怎麼樣？”的分析問題。這個轉變是在蘇格拉底三師徒的帶領下完成的。而中國古代沒有這種轉變。
2）思想與系統的區別
中國哲人和古希臘哲人都對世界，人生進行思考，都貢獻了豐富的思想。中國哲人的思想形成系統，如果儒家不算在列，直到魏晉玄學才初步形成系統。如中國王弼，裴頠，郭象等人。而以後朝代，這些哲學本體論的系統討論沒有繼承下來，甚至到近現代逐漸消失了。而古希臘從柏拉圖起，就越滾越大，從未間斷過，即使在千年中世紀亦有神學家繼承。從笛卡爾後的近代起，更是越搞越細緻，越龐大。
3）體系與邏輯的區別
中國哲人的思想體系，因為自己沒有形式邏輯的發現，用現代邏輯的觀點看，往往其中很多地方自相矛盾的論述。如老子，郭象的本體論思想中，散落文中各處，不易察覺。其他的後人，在沒有接觸西方的邏輯觀點前，也不可能發覺這些問題。而在古希臘，因為亞里士多德形式邏輯和演繹邏輯的應用，無系統的內部的敘述矛盾成為普遍共識 - 雖然更嚴格的證明直到近代哥德爾不完備定理的出現才完成。
4）主觀與真理的區別
因為中國的思想家們沒有發展出邏輯的觀念，只是憑任自己的感覺敘事說理。更是因為沒有主觀想象與客觀真理的區別的概念，所以經常不自覺地以自己的想象代替對自然的“道”的認識。在對思維的形式方面的研究上，中國哲人明顯沒有認識到邏輯，語言，真理等這類抽象概念的關係，而一味地在思維的內容方面作各種努力，這是古代中國哲人明顯的弱勢。舉例來說，以玄學為哲學本體論，到現代在西方留過學的金岳霖亦不能免誤解至今。大陸的中國社會科學院西方哲學所都認為如此，更不論普通大眾了。前者不受邏輯檢驗，主要注重研究內心的感受；後者運用邏輯和理性，研究客觀世界本身，和客觀世界與主觀世界的關係等這些主要區別。
在中國五千年的文化中，有四千八百年以上，中國被排除在世界主要文化的交流圈之外（除了與印度文化交流外）。所以中國古人沒有認識到的問題，猶如狼孩一樣，是地緣環境造成的。隨着全球距離的縮小，世界變成地球村，中國思想家要與世界學術思想接軌，必然也要走完從歷史的玄學家變成真正的哲學家的轉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