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這是我迄今為止讀到的對中國文化透析的非常到位的一篇文章。讀完後愛不釋手,特轉來與萬維眾網友分享!
原文地址:http://blog./post-149436.html
37年前,喬布斯與他的同伴一起赴印度朝聖,時年19歲的喬布斯,在印度的貧 民區吃手抓飯,沿着印度教聖徒和釋迦摩尼當年雲遊過的地方浪跡,他們還像地道的印度人那樣,赤着腳在恆河邊漫步。夜色下的恆河騷動中透着寧靜,月亮懸掛在 恆河的盡頭,向大地發射出無邊的詩意和禪境。
喬布斯是否接受了印度教?仰或他皈依了佛教?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去了一次印度,想到了印度之行。一個19歲的即將 輟學的大學生,一個還在吸食着大麻的准嬉皮士,人生的第一次最重要的旅行就想到了印度,渴望得到宗教精神的滋潤,這本身就說明了他人生起點的不俗。他後來 能在車庫裡創建蘋果公司,他能在遭受一系列打擊後再回到蘋果,並將蘋果的商業成就推向頂峰,肯定與他年輕時的追求和渴望有關。
相比之下,在中國人當中,尤其是在漢人文化圈裡,這種人就很難尋覓了。在全球各地的宗教聖地、宗教文化遺址處,當然也能 見到漢人的身影。但我們的同胞去這些地方遊覽,只是去欣賞風景與建築,去尋找商機,或者乾脆就在這些遙遠的陌生之地開起了商鋪,甚至擺起了地攤,沒幾個是 去那裡呼吸宗教空氣的。漢人文化中沒有宗教靈魂,整體而言,漢人嚴重缺失宗教情懷,他們的人生旅途中沒有攜帶宗教精神,又怎麼可能與沿途的宗教文化發生真 正的共鳴呢?
宗教是一個可多重定義的範疇,它可以指某種宗教形式,某些宗教理論體系,也可以指與宗教精神具有同質性、能指向終極關懷 的人生信念和追求。就宗教形式而言,漢人文化圈裡並不缺少這些東西。中國的大地上,廟宇道觀林立,香客如潮,香火裊裊,你還能說中國的漢人沒有宗教?但漢 人文化中又的確沒有宗教,因為我們沒有宗教靈魂。這些漢人同胞去廟裡幹什麼?是去向神或佛懺悔嗎?是去追問宇宙人生的終極價值嗎?可能有這種漢人,但肯定 寥寥無幾。絕大部分是去求多子多福、消災祛病、升官發財的。現在,中國的廟宇里還來了不少貪官,他們燒了幾柱香,磕了幾個頭,就想把佛菩薩賄賂住,求佛菩 薩不要讓自己的惡行東窗事發。
不僅胡亂燒香拜神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與真正的宗教信仰沒鳥關係,就是皈依了某種宗教,成了某種宗教的信徒,也未必就上 了宗教精神之船。宗教情懷,一定與終極關懷有關,與對形上世界的精神追求有關。因為如此,有些人可能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但在他們的人生旅途中,我們仍能 看到宗教靈魂的尾隨。愛因斯坦、霍金等大科學家,我們很難說他們有什麼特定的宗教信仰,但他們對終極世界的超常的興趣,在宇宙面前表現出來的強烈的好奇 心、,對自然定律的敬畏等,足以表明他們心中充溢着宗教般的情感。喬布斯也是如此。我不知道他真正信什麼教,但讀過他的傳記後,我敢肯定,此人的內心具有 非同尋常的宗教情懷。
從功利主義的視角追問,宗教精神或情懷有何作用?對大多數芸芸眾生來說,它最大的用處就是能把形下的道德約束,與超驗的 超世俗的追求連接起來,把道德律令牢牢捆綁在形上世界的精神支柱上,保障了人類道德生活的穩定與可持續性。可宗教情懷還有一種作用,卻多少被人們忽視了, 這就是它對科學理性和創新精神的滋養作用。基督教是近現代科學的孵化器,這是大家已公認的事實,可宗教情懷對人們探索自然的巨大激勵功能,對提升創新境界 和視野的作用,恐怕也應當好好說說。愛因斯坦、霍金這些理論物理大師,他們如果缺乏終極宇宙的大視野,沒有超凡脫俗的精神追求,別說能在量子與宇宙物理上 做出創造性的貢獻,恐怕連這方面的興趣都未必提得起來。一個低俗的唯物主義者,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科學創新的世界級天才。
關於中國為何沒有宗教(嚴格地說,應該是宗教情懷),馮友蘭先生在《中國哲學簡史》中給出了一個答案,他認為,這是因為 中國的哲學太發達,中國人的智慧和興趣都用到哲學上去了,宗教也就沒了市場。我基本同意馮大師的說法。不過這又引起了我進一步的追問:哲學真能替代宗教 嗎?一個出現了這種替代的民族,它的文化還是健全的嗎?
哲學當然無法與宗教簡單對比,它們是兩種不同的文化體系。因而在一個民族文化圈中,哲學把宗教擠出了界外,我們很難直接 判定這究竟是禍還是福。不過,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哲學,卻是可以進行某種比較的。這種比較不是比某個學派、某種理論、某些枝節問題的高低,不是拿西洋的存在 主義與王陽明的心學對比,而是總體的宏觀的比較。在宏觀視野下,我們能看看,一個民族的哲學,對推動本民族的文明發展究竟起了什麼作用。
哲學對文明進步的影響,可從兩個最基本的層面來看:一,它是否有助於培養和激發人們的科學理性、創新精神,並進而成為科 學進步的助推器?二,是否有助於培植和提升人們的道德情操,成為一個民族形成穩定的道德關係的文化溫床。就此而言,中國哲學基本上是失敗的,因為它既沒有 推動中國的科學進步,也無法幫助這個民族建立起穩定的、可持續的、能與時俱進的道德體系。在科學創新和道德建構兩個方面,我們仍在周而復始地低水平循環 着。
科學方面,已經21世紀了,可如果我們不把“四大發明”拿出來老調重彈,還能舉出幾件像樣的世界級的貢獻來嗎?現在有些 人對中國的經濟成就沾沾自喜,但卻忽視(或假裝不知)了這種經濟的山寨性質。即使光看“物質文明”,抽掉了通通由洋人發明的電能、電器、電子產品,現代交 通和通訊工具等等,中國就會立馬還原為古典的農業社會。在這個地球上,沒什麼創新能力的國家當然不止中國一家,問題是中國有960萬平方公里的疆域,上 10億的人口,這麼大的一個國家,這麼多人口的民族,卻出不了愛因斯坦和霍金,也出不了喬布斯,難道不該汗顏和反思嗎?
道德建構也好不到哪裡去,幾千年來,幾乎就在原地踏步,有些具有普世價值的道德底線也一丟再丟,得而復失,道德水準周期 性地在野蠻和文明的邊界上循環。而且這種道德周期往往跟世俗皇權的興衰同構,二者具有高度的重疊性。一個新興王朝起來了,社會道德秩序便穩定下來,王朝衰 落了,道德規範也跟着衰落,王朝崩盤了,道德也跟着崩盤,同胞之間相殘相食的場景一再重現。
中國科學進步的緩慢,尤其是科學創新能力的匱乏,道德境界和情操的止步不前,周期性起伏,你也可以說是一個制度問題。不 過,道德、文化與制度建構的關係,從來就是一個雞與蛋的關係,中國難以形成開放、自由、民主的有助於科學和道德雙雙張揚的制度,本身就涵蓋了中國哲學在這 這些事情上無能為力的意蘊。中國哲學擠掉了宗教精神,也同時擠掉了這個民族,尤其是漢民族對超驗價值的不懈追求。我可以大膽地說,漢人是這個地球上為數不 多的人生唯物主義者。總體來說,我們是這樣一群人,物質欲望遠遠超過了精神需求;我們也是這樣一群人,如果一種科學創新不能立馬帶來商業利益,我們就會本 能性地遠離它。即使能產生商業利益,如果創新的難度和成本過高,我們也會習慣性地去抄襲,去模仿,去山寨,而把真正的創新仍在一邊。我們接受教育,上大 學,搞科研,如果從中看不到官祿名利,就會很容易覺得這一切都索然無味。
經常聽人說,中國的浙江人、潮汕人等,就是中國的猶太人,這真是天大的誤解。猶太民族固然善於經商,而且很多人表現得過 於精明,吝嗇,會算計,但猶太人同時也是這樣一個民族,他們對超驗的精神生活的追求,遠勝於對世俗物質生活的嚮往。因為如此,浙江和潮汕人當中能產生很多 做服裝、開餐館、生產紐扣和打火機的富翁,卻很難產生喬布斯這樣的世界頂級企業家,更難在這種文化圈中湧現出愛因斯坦。此外,由於漢人習慣於把商業財富的 意義局限在物慾領域,所以,很多人至今也沒搞清楚什麼是資產階級,資本家階層。窮極奢侈、揮霍無度、嫖賭逍遙等,成了這些人臆想出來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殊不知近現代以來,有力推動着商業進步和工業革命的資本家中,那些中堅力量,恰恰是一群自律、勤儉得有些過分的人。他們追求物質財富的積累,也不是我們有 些同胞想象的那樣,是為了住更大的別墅,包更多的二奶,喝更多的拉菲和飛天茅台,進賭場時更加底氣十足,他們中的不少人,是把這種追求與對上帝的義務牢牢 綁在一起的。
喬布斯弄出了蘋果iphone4,我們的山寨版也跟着出世。有些傢伙更絕,把商標也改了,然後就說成是自己的偉大創新, 現在喬布斯走了,我們有些企業家開始浮想聯翩,琢磨着這下商機來了,說不定連蘋果也能打敗。我祝福他們,但卻對此不抱奢望。因為我清醒知道,在高科技頂 端,在世界級競爭的巔峰,一個團隊要想擠到最高處,它的引領者必須有一顆能仰望星空的腦袋。而這種精神境界,恰恰是我們的商業和科學領袖的短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