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時間看見有人轉帖清華大學退休教授鄭也夫寫的一篇文章《新階級七十年祭》。該文介紹前南斯拉夫政治理論家吉拉斯多年前寫的一本書《新階級》。文革時期，它被翻譯成中文出版，是著名的灰皮書中的一本。這本書指出，社會主義國家出現了新的官僚階級，背叛了社會主義。該書直接或間接指出，階級的出現就是社會內部再次形成一個等級秩序，而等級秩序的本質是一部人剝削和壓迫另外一部分人。如果說封建主義社會內部具有等級秩序，那麼，社會主義國家內部出現了新的等級秩序意味着什麼？本人沒有讀過這本書。但是，經過鄭也夫的介紹，可以猜想這本書的矛頭所指。但是，本人的看法有別於鄭也夫。以下是本人的觀點。

吉拉斯從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出發批判社會主義國家內部出現新階級。吉拉斯沒有違背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但是，由於馬克思的理論本身有很大的問題，所以，吉拉斯批判的社會主義國家內部出現的新階級其實是對的。如果說社會主義國家內部形成新階級，我認為，那非常合理。所以，吉拉斯批判錯了。吉拉斯的想法其實非常荒謬。如果說鐵托在南斯拉夫社會主義國家內建構和維護這個新階級，我認為，他做的很對。鐵托將吉拉斯開除出黨，並讓吉拉斯失去自由也毫不奇怪。

我的理由是這樣的：馬克思設想在未來理想社會裡，比如，在共產主義社會裡，要實現人人平等，要消滅階級。這根本就做不到。馬克思對人類社會缺乏足夠了解。為什麼這樣說？我的看法是，人類形成文明社會後，需要建立社會秩序。那怎樣建立社會秩序？霍布斯說，靠擁有絕對權威的主權者。霍布斯在他的《利維坦》一書中說的就是這回事。霍布斯沒有論述的是，人類依靠社會等級秩序建立秩序。馬克思顯然沒有預料到這一點。封建社會裡就是依靠封建的等級秩序建立秩序。國王一個人不可能管理整個國家。他通過分封土地授權自己的代理人在各地管理社會。封建主一級一級地分封土地，建立秩序。這個秩序就是一個等級秩序。國家具有一個空間維度。只有依靠發散型等級秩序才能有效建立秩序。等級秩序就是逐級建立權威的社會建構。下級服從上級，然後，建立等級秩序。以此人類建立社會秩序。

在社會主義社會裡，仍然需要建立社會秩序。官僚階級建立的秩序替換封建時代的秩序。資本主義社會裡，也有等級秩序。各級政府就是這個等級秩序的代表。所不同的是，資本主義社會實現政經分離。在經濟生活中，市場交換實現平等。在封建主義社會和社會主義社會裡，都實行政經合併。等級秩序更加普遍。

但是，在經濟生活中，資本主義社會裡單獨形成了一個經濟等級秩序。勞動貢獻大者獲得更多財富，形成貧富差別。但是，由於勞動貢獻大者對社會貢獻大，人們認可貧富差別。就是美國的哲學家羅爾斯說的差別原則：如果貧富差別拉大的結果是收入最低者的收入也得到提升，那這個收入的差別可以接受。這就是資本主義社會能做到的。

反過來說，如果人類社會內部的等級秩序消失，那就不會再有社會秩序。那就會天下大亂。哲學家（如霍布斯）論證，如果人類在天下大亂和建立專制的秩序之間做出選擇，應該選擇專制秩序。這個專制秩序必然有內部的等級秩序，因為人類社會的一切秩序都是等級秩序。

那麼，在人類無法避免等級秩序的情況下怎麼辦？顯然不能像馬克思設想的那樣消滅等級秩序，實現人人平等，因為那會導致天下大亂。資本主義國家選擇的辦法是，讓等級秩序內部的人都上下流動。就是避免階層固化。例如，能賺錢的人可以繼續賺錢，窮人也可以變富，反正這樣對社會有利，即使造成貧富差別；考試成績好的得到提升，因為能力強的人對社會貢獻也大。財富水平有等級（億萬富翁和百萬富翁不一樣）；學位也有等級（博士和碩士不一樣）。但是，只要總體上對社會有利，等級秩序就是必然選擇。所以，吉拉斯抨擊南斯拉夫出現新階級，個人認為，出現新階級很正常。

文革時期，毛澤東要清除黨內的官僚資產階級。結果，天下大亂。後來，毛澤東自己又重建了這個官僚等級秩序。鄧小平繼續完善這個社會等級秩序。但是，在共產黨一黨專政體制下，鄧做不到的是，國家領導人要能夠上下流動。就是，要進行普選，讓最高掌權者也能上下流動，防止階層固化。只要能做到上下流動，避免階層固化，等級秩序可以接受。人類社會無法避免等級秩序。例如，在軍隊裡，就有嚴格的等級秩序，下級服從上級。如果沒有這個等級秩序，指揮者就沒有權威。軍隊必然崩潰。軍隊要有戰鬥力，必須有內部的等級秩序。人類能做到的是，讓階層內部的人能上下流動。所以，吉拉斯應該指出的是，要進行普選，實施領導人上下流動。官僚階級其實不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