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憨子工人在磚瓦行業里很普遍,時間久了就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一個記者喬裝打扮成一個憨子,在一個承包廠幹了十幾天,逃跑後寫了一個報道,在全國範圍內引起了極大的反響。記者臥底的那個分廠經理被判了死刑,省里開始對每個磚廠進行專項檢查,少安在大檢查之前接到消息,解散了那些人。 少安以為這事就可以這麼安全過去了,卻有一個記者找到他,那人自稱手裡掌握着他的磚廠用憨子工人的證據,還說的有鼻子有眼,他怎麼孽待那些人,打死過幾個人。一聽就是胡說,少安那裡從來沒有打過那些憨子工人——更別說打死了。但記者勸他說還是仔細想想,如果想通了,給他二十萬,就當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否則剛才說的那些事情就會見報。 完全沒影的事,見了報又會怎麼樣,想從他這兒弄錢的人少安見得多了,就沒有搭理這個記者。然而這次他的盲目有點自信,幾天之後一份全國性的報紙指名道姓的報道了孫少安的磚廠使用智障工人。其他各媒體也紛紛跟進,把孫少安說成了一個人間妖魔,省里無奈只好讓孫少安名下所有的磚廠都停業整頓。 張有智找着少安問清了事情的緣由,抱怨他不該心疼那點錢,現在弄得這麼被動。又一面安排宣傳部門的人找那個記者溝通,但那個記者根本就不理他的茬,緊接着第二篇報道就又出來了,這次還連帶上了這個省的所有工廠,說他們都有嫌疑。 連遠在雙水村的孫玉亭也看到這個報道,他嚇了一跳——能在報紙上被批評,那得犯多大的錯誤?孫玉厚聽說也是驚恐萬分,一個在地里刨了一輩子食的老漢哪裡能知道這裡面的深淺?雙水村里也開始有了各種關於孫少安的傳言,有人說他少說也得判個十年,還有人說怕是要被槍斃。 第三篇報道出來的時候,張有智的省委也成了批評的對象,在這個省里出這樣的事他們難逃其糾。而孫少安的名字已經傳到了國外,各媒體興奮的報道中國的血汗工廠和現代奴隸,而那個記者也被稱為中國的良心。 見多識廣的孫少安這次是老江湖遇到了新問題,他逢人就解釋,不厭其煩的給人說那個報紙上說的不是真的,甚至晚上說夢話都在重複“那是胡說”,然而這些解釋對於報紙的影響力來說沒有任何作用。對這個問題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各種罵聲鋪天蓋地的向他壓過來。 蘭香和少平一起過來安慰大哥,少平提議是不是花點錢,找點人去嚇唬嚇唬那個記者。蘭香卻覺得不行,事情已經見報了,再去對付那個記者就沒什麼意義,萬一出點漏洞,就會更加被動。突然她有了一個主意,吳仲平的朋友高郎就是記者,他對這個行業熟,說不定能想出點對策。 高郎一聽就笑了,原來寫這個報道的記者是他的同學。那個同學還專門給高郎打電話報喜,說他發的稿子火了。既然是吳仲平的大舅哥,高郎熱心的幫忙牽線。但那個同學卻並不罷休,冷冷的對高郎說:“現在這已經不光是二十萬的事了,”他生氣的是孫少安的態度,“我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生,弄不倒一個土廠長,這麼多年書我白讀了?” 現在孫少安沒有一點逞強的底氣,磚廠停業這些日子損失,加上找律師諮詢的費用遠不止二十萬,他立馬帶上錢,和吳仲平,高郎一起去北京找那個記者。見了面,少安先自罰三杯酒,對那個記者說:“我有眼不識泰山,看在你同學的情份上,放過我這一馬。” 那個記者板着臉說:“本來是個小事,害得我寫了那麼多稿子——後面還有幾篇沒發呢。” “可不敢再發了,”少安趕緊哀求說,“這二十萬我都帶來了。” “現在已經不是二十萬的事情了,”記者說,“我寫了那麼多稿子,發出去是有稿費的。” “您把稿子給我,費用我來出。” “那行,五十萬。” “這——”高郎覺得有點太多了,少安卻連忙說:“行,就五十萬,我立馬打電話讓往這邊匯。” “那倒不用着急,這樣咱們就是朋友了,我信得過你。”記者爽快的說,“我的稿子不發了,事情怎麼往回圓,就由高郎來做吧。”他其實也感激高郎,這事一直這麼僵持下去,他是可以弄倒孫少安,可自己什麼也得不到。 “那是,那是,還得仰仗你們文化人哩。”少安轉向高郎說,“你看潤筆需要多少費用,儘管說。” 高郎看了看吳仲平,熟人之間不好要太多,就笑笑說:“咱們都是朋友了,不用客氣,有個兩萬也就夠了——寫好話的東西不值錢。” “回頭我給你轉五萬,”這一難算是過去了,少安又恢復了往日的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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