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房記
父母工作大半輩子,去世後給子女留下一套四居室套間。 屋子閒置多年未賣。 首先因為那是父母晚年居住的地方,有份不同尋常的感情在裡邊。其次那是家的象徵,父母不在了,兒女回去小聚,多少還能找回一些家的感覺。 無奈人去樓空,回家後看到厚厚的灰塵,更多的是傷感。 何況這麼多人無房可住,房子一年到頭空置,說不過去。 房子遲早是要賣的。 不過,提到議事日程上是去年的事。 前年秋,大妹妹的一個朋友來微信問不知是否記得Z醫生,說Z太太想微信聯繫。 Z先生是名醫,當然記得 - 儘管多年沒來往了。 聯繫上以後,Z太太先寒暄了幾句,說Z醫生的病人名畫家W先生最近還問到大妹妹,旋即直奔主題:有沒有打算賣房子,她有意買下來。 房子在大學校園內,鄰居多是退休領導教授醫生;校園內幼兒園、餐廳飯堂小賣部一應俱全,保安日夜巡邏。具體到房子結構,電梯樓、南北向、大陽台、四房兩廳兩衛,在校園住房中不是最好也是最好之一了。母親去世後,不知多少雙眼睛盯着這套房子,南來客每次回去,就連收購廢品的蘇師傅都再三打聽有無賣房意向。 Z太太問開價多少,大妹妹答看市場價格,Z太太說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價格。 年底,南來客兄妹回國旅遊,Z太太帶着兒子如約前來看房子。 Z太太說房子其實是給兒子買的。 小Z也是醫生。 妹妹問小Z滿意否,小Z抿着嘴直點頭。 南來客情不自禁調侃道,“有個好爸爸,年紀輕輕就住上校長教授樓….” 賣方根據市場調查開價後,買方提到一個問題:指標。 Z醫生一家三口已經有三套房子,按規定必須賣出一套,這套才能登記入戶。 “不過沒有關係,我們可以落一大筆訂金…” Z太太說。 本以為這事就這樣敲定了。 沒成想一天后收到小伙子的微信:十分抱歉…. 改主意了。 沒什麼好抱歉的。小伙子的微信把南來客兄妹從窘境裡解脫出來。小妹妹報價時沒按房產證更正後的建築面積計算,哥哥姐姐又把關不嚴,面積少算了十平方,也即報價少報數十萬。 要更正正感到難以啟齒。 房子賣給熟人圖的是省點事。 看來還是得走正常程序。 兩個妹妹上了Z和 L兩家房產中介公司。 Z公司就派了一個經紀老王接手。老王人比較老成,也比較保守,認為樓房單價在市場價高端,不好賣,辦事自然不太賣力。老王話不無道理,但他忘了這套房子沒有可比性。 L公司一下子來了數位經紀,一個個都是小年輕,衣着光鮮,信奉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的哲學,幾乎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 大概覺得沒戲,老王只帶客人來過一次看房,就再也不露面了。 反正不等錢用,房子能否很快售出南來客兄妹並不十分在意。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房子上市那天,看房子的人紛至沓來,多到有時南來客兄妹不得不把部分來人擋在門外。 從下午2點到黃昏6點,一刻沒停過,有來看熱鬧的,打個招呼轉一圈走人的,有偕老帶幼的,有仔細觀察的,還有看過後把先生叫來拿尺丈量的。 折騰到下午6點多,南來客送走最後一撥來看房子的,兄妹離家出去吃飯,樓下還有不少人等着,問晚上能否看房子。 皇帝女唔憂嫁(不怕嫁不出去)。 都知道附近修地鐵,修成後房價又會飆升。 不過南來客兄妹信守一個原則:不炒樓,而且同等條件下優先考慮校內教職工。 半天下來,潛在買方南來客兄妹已經心裡有數。 最後鎖定兩位,都是校內人士,都有誠意,也有實力。 這時的原則:手續簡單者。 一位潛在買主早看上這套房子,說蘇師傅打聽房子就是她委託的;她還請某院長的太太什麼阿姨打聽過(是有這麼回事。有位老太太曾打電話過來,自稱是母親的朋友…)…一言以蔽之,這位是志在必得。 錢不是問題,問題還是出在沒有指標。女兒未滿十八,家裡有兩套房子,其中一套待售之中。 口口聲聲她自己的房子會儘快售出,哪怕價錢低一點。訂金可以放六成甚至更多,付清餘款後交房。 “你們沒有任何風險。” 次日帶上千金再來看房。 “喜歡嗎?” 問女兒,仿佛不日即可以遷入。 另一位帶着老人來。這家不存在指標問題。 兩位妹妹傾向後者。 “她說我們沒風險,要是她的房子一時半會賣不出,過戶前咱的房子着火了…” 小妹妹如是說。 兩位潛在買主請的都是L公司,不過經紀人不同。 後者的經紀人A攬到一筆大生意,喜不自勝,忙不迭交代買賣雙方要準備好相關文件。 說好次日簽約。 成交似乎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次日上午經紀A來電,有份文件需買方補簽,會飛的(叫出租車)辦理,何時簽約中午答覆。 南來客兄妹等到1點多,也沒等到電話。 打電話過去問怎回事,電話另一頭支支吾吾的。 弄了半天原來是佣金事未談妥。 買方認為這是一筆大買賣,經紀人沒做多少工作,要求酌情減少佣金。 經紀A一口回絕。 另一潛在買方的經紀B不知如何聽到風聲,趁虛而入。 B聲稱A的顧客貸款會有麻煩,強調自己的顧客有實力,待售房子已降低價格,不日即可賣出,指標不成問題。 店長也上門坐鎮。 店長為促成這筆交易,朝秦暮楚,信口雌黃,先是站在A一方,說B的顧客落一大筆定金賣房方會有風險,因為要提供銀行賬戶信息;另外還有指標問題云云。 後來看見勢頭不對,唯恐生意做不成,居然對A落井下石,轉而支持B,又說買房銀行貸款賣房方無風險。 A尚未回來,已知事情不妙,頻頻來電無人回復,最後發來微信。先上一個哭相,問是否還有機會… B一臉無辜的樣子。 與外部競爭勝出,卻栽在同室操戈。 而且是蚌鷸相爭,漁翁得利。 如此辦事,買方賣方大為不滿,一合計,馬上聯繫Z公司。 天上掉下個大餡餅。老王接到電話不敢怠慢,說馬上就到,末了還透露一句,已經聽到風聲。 妹妹戲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果不其然。 而且互通有無。 Z公司冷手拾到個熱煎堆,L公司馬上就知道了。 老王與Z公司店長帶着有關文件來到,剛坐下,有人敲門。 不知如何上的樓。 問何事,答買房。 “不賣了,” 妹妹懶得跟她囉嗦。 簽完約下樓出門,L公司的人還在樓下,經紀A面如死灰,經紀B一臉茫然,店長則鐵青着臉。 煮熟的鴨子飛了。 再看看老王,笑得有牙沒眼。 接下來幾天,老王鞍前馬後陪着兩家跑銀行跑房管到各部門辦理相關手續,不敢稍有怠慢,直到一切辦妥。 賣房一波三折,同時折射出人生百態,世道無常,可以寫一部電視劇了。 房子售出後,有一天在銀行偶遇Z太太。 “聽說房子賣了?” Z太太笑着問。 沒有不透風的牆。 “上市第一天就賣出了,” 妹妹答。 “成交價多少?” “這個不方便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