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啟蒙” vs. 傳統啟蒙:誰才是現代文明的真正基石?——評孫立平老師《黑暗啟蒙:極右翼背後的思維》
趙曉
孫立平老師是我非常尊重的一位學者。他的這篇文章,或許代表了當下中國自由派知識分子對“黑暗啟蒙”及其背後極右翼思潮的批判性看法,涉及民主制度的穩定性、科技權力的擴張、社會等級的正當性等重大問題。文章批判了黑暗啟蒙對啟蒙運動的反動,以及其推崇科技寡頭統治、精英治理、文化保守主義等傾向,讓我一如既往地學到許多。除此之外,我想作出幾點回應,供參考及進一步討論。一、 “黑暗啟蒙”:是對傳統啟蒙的有益反思,還是極端反動?孫老師的論述基本遵循了主流自由派特別是中國大陸“五四”以來知識界的百年敘事,即: 啟蒙運動 = 現代文明的基礎,強調自由、平等、博愛、民主、理性,推動了憲政與人權的發展。基於這樣一個法國激進主義+蘇聯共產主義+當今白左的敘事,對“黑暗啟蒙”思潮的評判,必然是: “黑暗啟蒙” = 極右翼反動,挑戰啟蒙價值,試圖回歸等級制與科技寡頭統治。但問題在於:啟蒙運動的歷史遺產,真的是“傳統啟蒙”所描述的那樣純粹嗎?“黑暗啟蒙”的批判,真的毫無事實依據嗎?1、法國大革命:啟蒙民主的失敗案例?“黑暗啟蒙”的支持者們認為,法國啟蒙運動帶來的平等主義和民主化,並未自動創造穩定的憲政,反而導致了民粹與極權的惡性循環。法國大革命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1789年:人民推翻王權,追求自由、平等、博愛。 1793年:雅各賓專政,斷頭台瘋狂運作,革命變成恐怖。 1804年:拿破崙稱帝,徹底否定了共和制。歷史證明,僅僅依靠“理性至上”的啟蒙話語,並不能自動帶來穩定的憲政秩序。“黑暗啟蒙”的揭露與批判,至少在某些方面,的確擊中了啟蒙運動的軟肋——即啟蒙理想未能充分考慮人性的複雜性,以及權力結構如何真正運作。2、 英美新教憲政 vs. 歐陸啟蒙激進民主“黑暗啟蒙”反對的“啟蒙運動”,本質上是法國大革命式的理性主義與激進主義的民主道路,而不是英美憲政。兩者的對比是明顯的: 英美模式(如1688年光榮革命、美國1787年憲法): 基於新教倫理和保守主義傳統,強調權力制衡、有限政府、漸進改革。 發展出穩定的憲政體制,避免了極端民主導致的動盪。 歐陸激進啟蒙模式(如法國大革命): 強調直接民主、平等主義,導致民粹和極權輪迴。 形成“左翼烏托邦”敘事,忽視社會現實中的階層、文化與人性。因此,對“黑暗啟蒙”的批判,本質上不是反對憲政,而是反對歐陸式激進民主。如果我們認同英美憲政,而非法式民主與蘇聯革命,就不能簡單地把“黑暗啟蒙”的有益反思視為極端的反動。3、極右翼是對民主的威脅,還是對自由主義的反撥?孫老師的文章強調,“黑暗啟蒙”的主張可能會破壞現代民主制度,比如反對普選、推崇科技君主制、強化社會等級制等。這的確是“黑暗啟蒙”反思的核心觀點之一,但我們需要進一步思考: 現代民主真的穩定嗎?“黑暗啟蒙”的反思與批評是否有合理性? 歐美國家的民主體制,正面臨“精英 vs. 民粹”的結構性矛盾。 白左的自由主義已在某些領域走向極端化,形成“取消文化”、身份政治、文化MK思主義等問題。 托克維爾曾質疑法式民主制度是否能有效治理複雜的現代社會,至今仍然是懸而未決的問題。特朗普現象、馬斯克的政治介入,都是“黑暗啟蒙”思潮與現實政治互動的產物。即使不認同“黑暗啟蒙”的某些願景,但我們也不能忽視其提出的問題——即現代民主制度的危機。這,是否只是“極右翼”的幻象,還是一種真實存在的困境?二、 “黑暗啟蒙”不等於保守主義,警惕誤解需要澄清的是,“黑暗啟蒙”的支持者≠保守主義者,這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黑暗啟蒙 vs. 傳統保守主義 “黑暗啟蒙”支持者:反對民主,強調技術寡頭統治,認為啟蒙運動破壞了社會秩序。 基督教保守主義者:支持憲政,強調傳統美德,反對極端民主但不否認民主制度的合理性。真正的保守主義,始終認為憲政民主必須在良好民情、道德秩序和有限政府的框架內運行,而不是完全廢棄民主。在這一點上,中國自由派如果因為反川普、反馬斯克,就把英美保守主義也視為“黑暗啟蒙”的一部分,並用黑暗啟蒙來嚇唬“無知的百姓”,那就陷入了認知誤區和輿論誤導,甚至可能導致對民主制度本身的誤解。三、中國反川普人士需要警惕的三個誤區孫老師的文章,某種程度上代表了許多中國知識分子的思維路徑——即把“黑暗啟蒙”反思派、極右翼、川普現象、保守主義混為一談。拜登時代,部分支持川普人認為天要塌了,世界一團黑暗。川普時代,一些反對川普的人認為天要塌了,世界一團黑暗。情緒一上頭,理性就下線。反川者需警惕以下幾點: 誤區1:從反川普,變成反美 反川一不小心,走向反美——川普現象是美國民主制度內的一個動態,而非美國本身憲政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誤區2:從唱衰川普,變成唱衰自由民主 自由派人士批評川普和美國,若用力過度,就會落入另一種陷阱,認為世界民主完了。 誤區3:誤以為“啟蒙運動”=自由主義的全部真理 啟蒙運動並非完美無缺,對“多數人暴政”的批評,是民主制度健康運行的重要保障,不應簡單歸入“極右翼”思潮。四、結論:守護民主的關鍵,不在於盲目捍衛“啟蒙”!更不是停留在“啟蒙運動-法國大革命-蘇聯革命-DEI ”這一主流敘事中,毫無反思之力。 “黑暗啟蒙”的某些極端主張固然值得警惕,但對其反思與批判不能簡單忽視和否定。 現代民主的確存在危機,英美保守主義的反思是健康有益的,而不是極端和反動的。 中國知識界應警惕“反川”+反保守主義的情緒化傾向,以免滑向反民主的另一個極端。如果說“黑暗啟蒙”的反思是一種危險的極端主義,那真正能夠對抗它的,一定不是法國大革命式的激進主義或 DEI 這樣的極端做法,而是回歸英美新教文明與保守主義所塑造的憲政法治、自由民主的秩序。這,才是現代文明真正值得捍衛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