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世櫻花再開 林白二十歲那年,在校園的詩歌朗誦會上遇見了沈舟。那是暮春,校園裡的晚櫻開得稠稠的,花瓣簌簌落在朗誦台的台階上,鋪了一層淺淺的粉。沈舟就站在台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捏着本泛黃的詩集,聲音低低的,像山澗的泉水淌過心尖。他念到“晚櫻落時,風也會帶起思念”,林白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軟的,像有隻蝴蝶在心底扇動翅膀。 那時林白還是中文系的大二學生,扎着簡單的馬尾,眼裡有藏不住的光,愛文字愛得執拗,對愛情也滿是純粹的盼頭。她開始給沈舟寫信,每周一封,從沒斷過。信紙是她精挑細選的米白宣紙,帶着淡淡的竹香,用鋼筆寫,字跡娟秀,一筆一划都是心意。她寫校園裡的晚櫻,花瓣落在攤開的書上,印下淺淺的粉色痕跡;寫冬夜宿舍里的茶煙,幾個姑娘圍着小電煮鍋煮菊花茶,天南海北地聊,聊文學、聊夢想、聊遠方的星星;寫自己想一輩子寫真誠的文字,把心裡的暖,都揉進字裡行間。信寫得很長,有時寫着寫着天就亮了,郵票總貼在信封的右上角,都是盛開的花,玫瑰、百合,或是櫻花,挑的都是最艷的。 可那些信,全石沉大海。沈舟是中文系的學長,比她高兩屆,偶爾在圖書館、林蔭道上碰見,他也只是禮貌地點點頭,笑一下,從沒提過收到過她的信。林白沒泄氣,她總覺得,真誠就像春天的種子,只要用心澆灌,總會發芽,總會被看見,就像春天的花,總會如期盛開。她依舊每周寫,把自己的歡喜、委屈、迷茫都寫進去,有時寫着寫着哭了,眼淚滴在紙上暈開字跡,她就把紙放在窗台上吹乾,再接着寫,把淚痕描成淺淺的紋。 畢業後,林白留在了這座飄着晚櫻香的城市,在一家小出版社做編輯,每天和書稿打交道,日子平淡又瑣碎。她還在給沈舟寫信,只是信里多了些煙火氣,寫改不完的書稿,寫難纏的作者,寫在偌大的城市裡,自己像一粒浮塵的孤獨;也寫自己還信真誠,信這世上,總有一份溫柔,是為自己來的。可沈舟依舊沒回應,後來連詩歌朗誦會都少見他的影子,有人說他畢業了去了遠方,有人說他生了病在家養着,林白無從求證,只能把寫好的信,一封封攢在抽屜里。 三十歲那年春天,林白在一場文學沙龍上,又見到了沈舟。他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還是穿襯衫,只是臉色蒼白,人也瘦了不少。他身邊站着個眉眼溫柔的女人,手裡拿着個牛皮筆記本,低頭看着,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林白端着一杯檸檬水,無意間瞥了眼那筆記本,忽然就僵住了——上面寫的,竟是她當年信里的句子,一字不差:“晚櫻落時,風也會帶起思念”“真誠是藏不住的,像春天的草,總會破土而出”。那一刻,她的心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得喘不過氣,羞憤、委屈、不甘,纏在一起堵在胸口。她以為自己的真誠是個笑話,是被隨意踐踏的卑微。她轉身跑出沙龍,跑到街角的晚櫻樹下,看着花瓣簌簌落在肩頭,眼淚終於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花瓣上。 回到家,她把書房裡所有未寄的信、寫了又改的草稿,全翻出來放進鐵盒子,劃燃一根火柴。火苗舔舐着宣紙,那些帶着竹香的字跡,那些藏在字裡的歡喜和期盼,慢慢捲成灰,飄出窗外,散在晚櫻的風裡。她心裡有塊地方,跟着火焰一起滅了,那片為真誠盛開的花海,成了一片荒蕪。從那以後,她再沒寫過那樣的信,也再沒輕易向人袒露過真心。她的文字變得鋒利,專寫人情涼薄、世態炎涼,讀者都說她的文字“一針見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鋒利,不過是一層鎧甲,裹着一顆怕受傷的心。 往後十年,林白成了小有名氣的散文家,出了幾本書,銷量也不錯,可她卻越來越不快樂。她獨來獨往,很少參加聚會,夜裡總失眠,躺在床上睜着眼睛到天亮,想起那些燒了的信,心裡就隱隱地疼,像一根細針,輕輕扎着,不劇烈,卻綿長。 直到母親病重住院。那天她守在病床前,母親從枕頭下摸出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顫巍巍地遞給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是你當年寄的信,沈先生的妹妹托人送來的,說沈先生走之前,一直把信放在枕頭底下。”林白的手抖着打開盒子,裡面整整齊齊擺着她寫的信,一封都不少,信封上的郵票還鮮艷,只是邊角微微泛黃了。她抽出一封,小心翼翼地打開,信的空白處,有沈舟的批註,字跡清雋:“讀你的信,如見晚櫻開,純粹得很。”“你的真誠,是這世上最珍貴的光。”在“晚櫻落時,願與君共飲”那句旁,他寫着:“此生未能赴約,願來世櫻花再開,與你相見。” 原來沈舟當年得了嚴重的心臟病,從大二就開始治,醫生說他時日無多,他不願耽誤林白,便選擇了沉默,把所有的惦念,都藏在了那些批註里。他的妹妹整理遺物時,發現了這些信和日記,日記里全是對林白的牽掛,輾轉了多年,才終於找到她的地址。 林白坐在病床前,看着那些褪色的字跡,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信紙上,暈開了沈舟的批註。她忽然就懂了,這些年的執念,不過是一場命運的誤會。那些沒被回應的真誠,從來不是被踐踏,而是被小心翼翼地珍藏着;那些沒有結果的付出,也不是白費,而是照亮了別人最後的黑暗,成了他歲月里的一束光。 母親走後,林白寫了篇《晚櫻記》,發在自己的公眾號上,裡面說:“我們總覺得,真誠該有回應,該有歸處,卻忘了有些心意,本就是寫給歲月的。像晚櫻,開了不是為了被人看,只是因為春天到了;落了不是為了讓人惜,只是因為花期盡了。允許真誠被耽擱,被遺忘,被命運安排,允許付出沒有預期的回報,才算懂了真誠的重量,也才算和自己真正和解。” 後來,每到春天,林白都會去當年的校園看晚櫻。她依舊寫東西,只是文字裡少了鋒利,多了溫柔,少了刻薄,多了包容。她開始對樓下的保安說謝謝,對賣早餐的阿姨笑一笑,對朋友說說心裡話,試着重新真誠地對待生活。她發現,放下執念,允許一切發生,反而收穫了更多的溫暖。那些曾經的遺憾和傷痛,都成了生命的養分,讓她長成了更溫柔、更堅定的模樣,像一朵晚櫻,在歲月里靜靜開着,不慌,也不忙。

(圖片源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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