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仁川三次了,一直沒怎麼逛景點。但這次,我們決定花一天時間去板門店。
這是五月里的一天。 遊覽過程沒什麼好說的。大巴、地道、瞭望台、鐵絲網,跟所有攻略里寫的差不多。 值得提的是回程發生的故事。 遊覽大巴在下午五點五十把我們送回了臨津閣。天還大亮着,西邊的天空泛起一抹橙紅。我向部落婆提議去旁邊那和平世界公園看看。 公園很近,走過一片梧桐樹蔭,不過幾分鐘就到了。夕陽將整座公園染成暖金色。草坪、長椅、石板路,還有那座高聳的風鈴塔,都被鍍上一層溫潤的金黃。風從漢江那邊吹來,帶着水汽的清涼,成百上千隻金屬風鈴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而清亮的叮噹聲。 我們在公園裡待了十幾分鐘,然後走回下車的地方。 問題來了。 停車場幾乎空了,只剩零星幾輛車。一輛出租車都沒有。 我心裡一沉。 打開Uber,定位,下單。等了一會兒,訂單被取消。再試一次,還是被取消。 部落婆走過來問我怎麼樣。 我說打不到車了。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等着我。她不急,也不催。因為有我在,她一直覺得我是那個能解決問題的人,是她可以依靠的底氣。可這一次,我束手無策。 我環顧四周,十來米外停着一輛深灰色的福特SUV。發動機還響着,排氣管冒出淡淡的白氣,在空氣中緩緩彌散。駕駛座上坐着一個男人,紋絲不動。 我想到了順風車。在這種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任何一個開車的人都是我們的希望。但我也有顧慮,貿然敲陌生人的車窗不太妥當。 部落婆看了看那輛車,又看了看我。那個眼神,我懂。 我說:“你去問他。陌生人看到女人,戒備心會少一些。” 她沒有猶豫,徑直走了過去,在福特的車窗外站定,抬手敲了敲車窗。 車窗緩緩降下。 我隔着十來米打量,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短髮,臉型瘦長,五官普通到了極點,是那種見過就會忘記的長相。他穿着一件黑色夾克,拉鏈拉到最頂端。 他的目光先落在部落婆臉上,然後越過她,落在幾米外的我身上。那道目光很平靜,卻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敵意,也不是好奇,更像是評估,一種快速的、習慣性的、近乎本能的打量。 我迅速走上前。手機已經打開翻譯軟件,屏幕上是一句提前輸入好的中文。我舉給他看:“我們叫不到車,能否搭您的車去汶山火車站?我們願意付車費。” 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抬起頭,用中文對我說:“對不起,我離不開,我有任務。” 他的中文有些生硬,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不是“你好”“謝謝”式的簡單會話,而是完整的、表意準確的句子。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說中文——在韓國遇到會說中文的人並不稀奇——而是這句話本身。 “我離不開,我有任務。” 普通人不會這麼說。普通人會說“我有事”“我在等人”“我走不開”。沒有人會對兩個陌生的路人說“有任務”,除非這個詞是他日常工作中最自然的表達方式。 警察。軍人。特工。大概只有這類人才會說“任務”。 另一個念頭幾乎同時冒出來:不對,在中國,真正的便衣警察絕不會對陌生人說這種話,這等於自曝身份。除非他不是中國人。他用非母語表達,自曝身份也情有可原。 這些念頭在腦子裡一閃而過。我很快說:“對不起,打擾了。”又補了一句,“我們Uber叫不到車,總是被取消。” 他點了點頭:“在韓國,我們一般用Kakao T。Uber不太好用。”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們意外的事:他拉開車門,從駕駛座上走了下來。 發動機沒有熄火。一直在響。 他站直時,我看到了他的全貌。身高大約一米八,體格魁梧,肩膀寬闊,腰背筆直。那種挺拔不是刻意撐出來的,而是常年訓練養成的習慣。他從褲兜里掏出手機,點了幾下屏幕,抬起頭說:“我幫你們叫了出租車。大概十分鐘之後到。” 我和部落婆連聲道謝。他擺了擺手:“不客氣。” 等車時我們聊了幾句。他靠在自己車的駕駛座車門上,但發動機一直在響,始終沒有熄火。 這個細節進一步加深了我心中“他是警察”的猜測。按照常理,長時間等人都會熄火。他偏不熄火,說明他隨時準備離開。綜合來看,他十有八九是在執行任務的警察。 “你的中文說得真好,”我說,“在哪裡學的?” “大學讀的中文專業。畢業以後很少用了,有些生疏了。”他說。 然後他問:“你們是從中國來的?” 我說是也不是——從加拿大過來的,將近四十年前離開的北京。 他點了點頭。 我告訴他我們剛從板門店遊覽回來。他嗯了一聲,說他沒去過那裡。我說,這很正常,北京人不去長城,巴黎人不上埃菲爾鐵塔,當地人對家門口的景點總是興趣缺缺。他笑了一下,沒接話。 這時我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會時不時掃向不遠處的停車場入口。幅度極小,只是眼珠轉動,頭部幾乎不動。不仔細看絕對發現不了。那是一種系統的、有節奏的、對特定區域反覆確認的視覺掃描——像雷達,像哨兵。那不是等人的姿勢。 我沒有說什麼。 十分鐘後,一輛橙色出租車朝我們駛來。停在我們跟前時,他和司機說了幾句話,然後看着我們,朝出租車後座指了指。 他對我們說:“這輛車會送你們到汶山火車站。” 我們再次道謝:“謝謝你。今天如果沒有你,我們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微笑着說:“不客氣。” 我和部落婆上了出租車。他站在車外,一手拿着手機,一手朝我們擺了擺。出租車緩緩駛離,我側過頭,透過車窗看他轉身走回自己的車。他打開車門坐進去的那一刻,夾克衫的下擺被座椅蹭起了一個角。 一道金屬的光一閃而過:手銬。 出租車拐上了大路。西邊的天空還剩最後一抹暗橙色,田野和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顯露出柔和的輪廓。 部落婆說:“那個人人挺好的。” 我沉默了幾秒,說:“那個人是警察。” 部落婆立刻吃驚地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暴露了。‘我離不開,我有任務。’普通人不會這麼說。從那一刻起我就猜到了。” “另外,你注意到了吧,他的車發動機一直轉着。我們在那兒等了十多分鐘,直到我們上車離開,他的車一直沒有熄火。” 部落婆點了點頭。 “還有他的目光,”我說,“總是在掃停車場入口。不是隨便看看,是有規律的、系統性地看。” “還有呢?” “他上車的時候,”我說,“我看到他腰後面別着手銬。” 部落婆沉默了。車內的空氣安靜了片刻,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的低沉嗡鳴。 然後她說:“他為什麼要幫我們?” 我沒有立刻回答。 出租車在鄉間的公路上行駛,路兩邊的田野在暮色中延伸開去,偶爾能看到幾棵孤零零的樹。我想了想,說:“沒什麼為什麼。或者說,出於人性。” 兩個外國人舉着手機上的翻譯軟件來求助。他確實走不開、有任務在身,拒絕了我們搭他車的請求,但他主動為我們叫了一輛車。這是人性中的善。換作大多數人,也都會這樣做的。 我望着車窗外漸漸褪去的黃昏,想起了他說的話。“對不起,我離不開,我有任務。”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人,或者監視什麼人。但我知道,在那個黃昏里,一個韓國便衣警察,花了十幾分鐘時間,為兩個外國人叫了一輛出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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