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在大陆走访了几个城市,这是我第五次大陆行,停留了一个月,是最久的一次,也是我第一回将触角由前几次的北京与广州两地,延伸到保定、西安与成都。我的旅行总不外与人、书店打交道;书店、书吧、图书馆是我最常驻足的地方,书店的主人与员工是我最常“骚扰”的对象。 1949年后,大陆的书店都隶属国营的“新华书店”体系,80年代初开始有民营书店出现。由于时间短浅,大陆的民营书店自然无法像欧美一样,有什么几百年的历史老店。但开书店这件事,尤其是开家有意思的个性书店,其实端赖主其事者的兴趣、见识、热情、品位或怪僻,是否有长年的累积经验,往往不是最紧要之事。 据闻大陆在90年代出现过大量个性鲜明的民营书店,但到了本世纪初网络兴起后,又急速消失,我是2004年底才初次踏上大陆,错过了那一波繁花似锦的年代;但这些年几次走访,依然看到不少让人印象深刻的书店,这里要提的是今夏逛的一家河北保定的旧书店“百草园”。 去保定之前,我托了北京一位关系良好的旧业友人,上网代我广为征询他的一批书友,打探保定是否有什么值得逛的书店,结果得来的消息是:死心吧,大家说那儿没什么值得逛的书店! 即使得到如此的讯息,我并不放弃,依然通过邀请我演讲的河北大学教授,硬是从二十四小时的满档行程中,挪出几小时带我去逛三家书店。在几位师生的引领下,先看了民营的“新世纪图书中心”与国营的新华书店,这两家店基本上就是一般以卖新书为主的大型综合书店,样貌与格局也是中规中矩,短时间内,难以感受什么特别滋味。最后一家是卖二手书的“百草园书店”,非常不起眼的门面,在一条也不甚起眼的大街上。 大家预计我参观的时间最多半小时。但我一下了车,望见书店前坐躺在竹藤凉椅上的老先生,就来劲了!那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明显是店主,逛书店逛久了,我从他的脸上和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立刻知道这是个有故事的人。再怎么说,书店名取自鲁迅脍炙人口的篇章《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这就先赢得了我的好感。 店小得不能再小,不到十个榻榻米的面积,除了大门以外,所有墙面都是临天花板的书架,中间硬生生矗立了一张及胸的长方柜面,上面当然摆的还是满满的二手书。过度肥胖的人士肯定无法在店中狭小的走道穿行。 一聊之下,知道老者名唤李忠恕,土生土长保定人,年七十八,身体硬朗、气色极佳。他早年曾经在河北一个出版社任职,退休后,爱书习性不改,1998年顶下这间店面,把原本卖一般书刊的小店,改成专卖二手古旧书的店。他不谙电脑,自然不搞什么网上宣传与经营。老先生是典型“有钱赚钱,没钱赚闲”的信奉者,最大的乐趣就是每天(周末也不打烊)骑自行车到书店,等待有缘人上门找书、聊天。没有来客时,他常针对时事振笔疾呼,并投到当地的报纸请求关注,一边则放着几十年前周璇、白光唱的流行老歌,我去的时候,音乐声漫天震响,传遍四方。 我随手从架上取了几本书,前翻后翻都找不着定价,老先生回答,他得从每本书的状况、出版年代等等,综合考虑后给出个价码,这种随机的作风,肯定会惹恼不少顾客,但他显然不在乎别人的反应,直呼自己的书绝对便宜!无论如何,他在此租屋开书店已十来年,想必生意过得去。 我发现书架顶层全放着一包包套了塑料袋的大箱子,一问之下,才知道那些都是他从四处收罗来的老旧音响,含有卡带播放的功能,因为他现在听的音乐还是来自卡带,他生怕哪天机器停产,辛苦收藏的一大堆卡带全都成了废物,因此凡是碰到人家淘汰的音响,立刻就捡起来。听到这里,我实在不得不佩服老者把怀旧精神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与老者津津有味聊他的书商生涯,不知不觉一个多钟头已经流逝,众人频频看手表,暗示我该赶赴城中另一头的晚宴。 临别之前,我瞥见书店外摆的地摊前,蹲着一位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书本,这场景让我觉得温馨又感动,也让我想起自己在童年时,父母经常将我“寄存”在一家城中小书店兼文具店,使得我对书店产生了一种持续又浓烈的依恋;走过世界许多地方、看过数千家书店,我总是忘不了花莲市中正路上那家“中原书局”。保定市中心虽有大型的“新华书店”与现代化书城,但这位小女孩未来最为怀念的知识启蒙地,很可能就是这位年近八旬老翁的“百草园”小书摊;但愿老人在卡带播放机的音乐伴随下,能继续坐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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