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叛逃西夏,是北宋早中期一件影響極大的事件。張元到西夏後被西夏首領元昊重用,為西夏策劃了幾次大戰並且都戰勝了大宋。史書對他的記載不多,但是他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歷史,至少是導致了科舉制度的一個變革。 
此事要先從張元叛宋之後二十多年後的嘉祐二年科舉考試說起。 北宋仁宗嘉祐二年的科舉考試結果,從後人的眼光看可謂光芒耀眼。這一榜中第的進士,幾乎是歷代以來名人最多的—— 文學史上,“天下第一名人”蘇軾,他的弟弟蘇轍,加上曾鞏,“唐宋八大家”中出了三大家; 思想界,影響後世近千年的理學,在此時出現了兩個重要的早期名家,即張載和程顥; 政治上,副宰相級別以上的官員出了不止10個,曾鞏之弟曾布當過宰相,蘇轍當過副宰相。 但是,這一年的科舉制度還有一個重要的變化,雖然在當時不起眼,卻影響了後來近千年的科舉考試。這個變化就是在最後的殿試中取消了黜落制度。 中國的科舉考試是長期遙遙領先於世界的一個先進的人才選拔制度,正式創立於隋朝,在唐朝初年完善,從宋朝開始以三年為一個周期,即每三年一大考。 也是從宋朝開始,科舉考試分三個遞進等級:先是鄉試,即在各州考試,優勝者為舉人;舉人第二年參加禮部考試,一般稱做會試,優勝者在宋朝稱做進士、明清時稱做貢士;第三關也就是最後一關叫做殿試,是由皇帝親自考試,勝出者在宋朝稱為進士及第、進士出身,明清時就簡稱為進士了。 
殿試製度在唐朝時是沒有的。唐朝只有兩級考試,優勝者即可當官從政了。宋朝剛建立時也是只有兩級考試,但是因為出了一次禮部會試的作弊事件,宋太祖趙匡胤決定在皇宮大殿上加試一場,並親自主持,由此使殿試成為制度。 既然是考試,從道理上講就有及格不及格之說。殿試製度最初實行時也是如此,不是所有參加殿試者都能及格的,有不及格的就要被淘汰,這在那時稱做“黜落”。殿試黜落者,一切要從頭再來。那該多傷心啊! 不過,絕大多數被黜者都有毅力。這屆不行,下屆再來;不屈不撓,百折不回。當然也有灰心喪氣的,一賭氣不當官,隱居或當農民去了,自娛自樂。這些都是中國傳統文化對他們的影響:進可以追求功名,退可以淡漠自處。 可是在宋仁宗時期,出了一個人。他幾次披荊斬棘好不容易殺入殿試,最後都被黜落。他由傷心到憤恨,最終投向敵國,為敵國出謀劃策,把大宋攪得幾乎天翻地覆。雖然他後來也是壯年死去,卻讓大宋付出了沉痛的代價。 這個人就是張元。 張元,一般史書寫作張源,但在關於他的身世中,張元的名字更有故事性。他是陝西華州華陰縣人,頗有才氣,且志向很高。志向高到什麼程度?看他寫的詩: 七星仗劍攪天池,倒卷銀河下帝畿。 戰退玉龍三百萬,斷鱗殘甲滿天飛。 可以理解為,他或者要為國家平定天下,或者就是要攪得天下大亂。但是他命運不佳,屢次參加科舉考試,都是在最後一道的殿試中被黜落。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對自己的遭遇,張元感到悲憤。悲憤是要發泄的。最初的發泄是放浪形骸,甚至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比如,他常常喝醉了酒,然後獨自一人行走在深山,不時悽厲地呼嘯。他的嘯聲,能嚇得強盜遠遠躲開。 張元有兩個好朋友,跟他一樣有才,也跟他一樣遭遇、一樣薄命。其中一個據說名叫吳昊,另一個則確有其人,名叫姚嗣宗。張元常常與吳昊一起商量,覺得在大宋沒有出頭之日,而西夏的首領元昊有雄才大略,又正在與大宋作對,不如投奔西夏去。於是二人作了充分準備,先用一段時間把陝西的山川道路、軍事部署都摸了一遍,然後就奔西夏去了。 到了西夏,他們求見元昊的方式也很驚世駭俗。 那時的人們講究避諱,尤其不能說君王的名字,否則是犯了重罪。可是他們倆偏偏在西夏的酒店牆壁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一個是元、一個是昊,合起來就是元昊,他們因此就被西夏的官府抓住。元昊聽說後,覺得這兩個人必定與眾不同,訊問之下,果然有才,於是立即加以重用。 張元在西夏如魚得水,充分發揮出他的才能。在他的策劃下,西夏取得了對大宋的三場重大勝利。且看戰果:大宋在陝西的三個主要將領分別在三場戰役中被俘或戰死,將士死傷數萬人。這是大宋近幾十年來最慘痛的失敗。 
按照“一個蝴蝶可以扇起一個風暴”的邏輯,可以認為,張元在西夏的作為客觀上還影響了一些歷史事件的產生。 如,正是因為大宋的第一次慘敗,使得宋仁宗決定重新起用幾次被貶謫的范仲淹到陝西治理邊防,范仲淹也因為在陝西的成就而重新回到朝廷,並推動了著名的“慶曆新政”改革。 再比如,因為西夏對大宋構成的重大威脅,北邊的契丹大遼國趁火打劫,迫使大宋增加了每年贈送給它的錢財,史稱“重熙增幣”。 不過,張元在西夏的輝煌持續時間並不長。由於范仲淹在陝西的邊防部署卓有成效,元昊逐步失去了戰略主動權,西夏貴族內部也因為長期與大宋征戰而引發了巨大的矛盾。在這一背景下,元昊開始謀求與大宋講和,最終雙方達成了和約。 張元的能力主要體現在亂中取勝,有亂才有勝。因此,宋夏和解使張元失去了發揮能力的平台。他對元昊極度失望,不久之後便在抑鬱中死去。 至於那個吳昊,自從到西夏後就沒有什麼消息。也許吳昊這個人本就是張元製造出來的一個托,只是為他投身西夏作個配合而已。 張元的另一位好友姚嗣宗沒有跟隨他們投奔西夏,范仲淹後來到陝西統領邊防時向仁宗皇帝舉薦了姚嗣宗,任命他為守邊官員。 張元滿腔的豪情壯志,在自己身死後都灰飛煙滅。 按理說,他的歷史也就到此為止了。誰知,大宋把他的影響延續了下去。前面一開始提到的嘉祐二年科考,在朝廷研議殿試方案時,有人提到了張元,以他因為屢次殿試黜落而投奔西夏一事為鑑,反思殿試黜落制度的弊端。最終,君臣達成一致,取消了黜落制度。 設想一下,如果沒有取消黜落制,嘉祐二年科考登第的那些著名人物,不知會有多少人又要重新回到人生的起點?
(明代繪畫中展現的殿試) 其實,黜落制度並非一無是處。多一道把關,多數時候更能保證人才的質量。不過,經過鄉試、會試兩級考試後湧現出來的考生,也應當都有相當的才學。從最大程度培養和使用人才的角度看,黜落制確實嚴苛了些。 因此,嘉祐二年取消黜落制度,是否完全正確不可一概而論,但是它體現的大宋勇於反思的精神卻是可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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