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華人周刊專欄作者：顧景言

圖片：Raphael Zubler

辛德勒的故事被拍成電影，流傳於世界，卻很少有人知道，在“二戰”時期，一個18歲的男孩，用假證拯救了無數猶太人的生命。

01.

18歲，是一個仍然可以被稱為“少年”的年齡。許多這個年紀的少男少女都忙着開party，跳舞，狂歡，盡情揮灑青春的荷爾蒙。

而在1944年的法國巴黎，卻有一個18歲的男孩，製作假證，挽救了無數人的生命。

他就是阿道夫·卡明斯基，一個出生在阿根廷的俄羅斯裔猶太人。

猶太人，給很多人留下的是富裕的商人形象，然而阿道夫的家庭卻十分貧苦。7歲那年他隨父母離開阿根廷，前往法國。

在當時的歐洲，只有富家子弟才有機會接受完整而良好的教育。阿道夫作為窮人家的孩子，早早就中斷了學業，在洗衣店找了一份學徒的工作，以減輕父母的負擔。

阿道夫當年的工作場景

02.

洗衣店的工作是枯燥乏味的，然而阿道夫卻在日復一日的繁瑣勞動中發現了樂趣。

人們送來的衣服上有各種各樣的污漬，為了進行有效的清洗，阿道夫廢寢忘食地查閱資料，進行化學試驗。

清苦的生活並沒有擊垮這個樂觀的少年，他沉浸在化學的王國中流連忘返。

可是，平靜的生活不久之後就被打破了。

納粹德國的戰火燒遍了歐洲，法國軍隊迅速潰敗，德國人占領了巴黎。

納粹占領巴黎

納粹的排猶政策舉世皆知，在法國居住的猶太人很快都被送進了集中營，阿道夫一家自然也未能倖免。

在生死關頭，他們的阿根廷護照救了他們的命。在阿根廷政府的嚴正抗議下，阿道夫一家得以死裡逃生。

雖然暫時脫離了險境，阿道夫的父親卻心有餘悸。他千方百計找到了一個製作假證的團伙，做了一套全新的身份證件，這些幾乎以假亂真的文件，足以讓他們全家躲過納粹的迫害。

但是，當阿道夫遵從父親囑託去取文件的時候，卻遇到了一個大麻煩。

阿道夫在整理當年他偽造的證件

03.

那批身份文件偽造得堪稱完美，可是卻沾染了一塊墨跡。這塊墨跡成為了唯一的破綻，若是被納粹識破了，阿道夫一家恐怕有性命之憂。

假證團體的成員們絞盡腦汁，能想的辦法都想過了，始終無法去除那塊扎眼的墨跡。

正在眾人都一籌莫展的時候，阿道夫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經鑽研過的那些化學知識，他輕聲建議道：“用乳酸試試？”

假證團隊的成員們將信將疑地照辦了，使用乳酸之後，那塊墨跡竟然真的消失得乾乾淨淨。

阿道夫就是用這些化學原料偽造各種證件

成員們都十分吃驚，他們認定阿道夫是個難得的天才，拼命說服他留下來，一起為猶太人製作假證，幫助猶太人脫離納粹的魔爪。

阿道夫被打動了。

他自己就是猶太人，曾進過納粹的集中營，深知納粹控制下等待猶太人的只有死亡。

面對這個可以為猶太人奪得一線生機的請求，他不忍心拒絕，從此開始製作假證。

從警察局、市政廳和行政辦公室這些印章都是出自阿道夫之手

04.

彼時的阿道夫只有18歲，卻很快成為了這個假證團隊中的靈魂人物。

五花八門的身份文件，他都偽造得天衣無縫，護照、身份證，只要是困境中的猶太人需要的證件，他都能迅速製作出來。

“我最快的時候一小時能做30個假證，如果我睡1小時，就會有30人死亡。”

他不敢稍作休息，哪怕只是小憩片刻，都可能導致一個猶太人喪命於納粹之手。

超強度的工作使他的身體累到了極限。

阿道夫偽造的各種印章

有一次，由於任務緊急，他不眠不休，透支體力趕製假證。突然之間，他的一隻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了。

為了挽救那些猶太人的性命，他永遠失去了一隻眼睛。

他不忍心合眼，不忍心停下來。

製作假證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完全是根據顧客的需求隨時趕製，有時候他甚至在3天之內趕製出900份身份文件。

“做這個工作沒有絲毫的快樂可言，一份文件意味着一條生命，一點點失誤可能就把人送進監獄甚至是地獄。我身上肩負着無比沉重的責任感。”

阿道夫只能用左眼工作

05.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了，阿道夫終於可以休息了。但此時此刻，他發現自己停不下來了，慕名而來的人絡繹不絕。

這些求他做假證的人，來自世界上眾多的國家和地區。戰爭、政變、種族隔離……太多原因都可以把一個人逼至死亡的絕境，求生的本能使他們不願放棄，想方設法謀取一線生機。

生命的分量太重了，阿道夫無法拒絕。

他知道，如果他拒絕了，等待着那些人的就是死亡的喪鐘。

越戰期間，他為那些不想對越南人使用暴力的美國逃兵偽造文件。

在歐洲，他為持不同政見者偽造文件，他曾為丹尼爾·科恩·本迪（1968年法國學潮首領）做過假證件，使他可以回國到一個會議上發言，向政府宣告，思想沒有國界。

阿道夫和他的老相機

他幫助了不計其數的人，他偽造的證件使無數人逃離戰亂和死亡。如此大的功績，他得到了什麼酬勞呢？

一分錢報酬都沒有。

他從不向這些人收取任何費用，他的生活過得十分貧窮。

真正的悲哀卻不是貧窮，而是刻骨的孤獨。

阿道夫偽造的證件，包括自己的一份（右下）

製作假證，這項工作需要保密。他無法和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平安相守。在妻子的眼裡，他是一個經常徹夜不歸的浪子。

他無法給妻子一個合理的解釋，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誤會漸漸加深。最終，妻子忍無可忍，選擇了離婚，他也只好苦笑着接受。

孩子與他也十分疏離，因為很少與他一起玩耍，他總是匆忙離家，他不算是個好爸爸。

這一切他都接受了。晚年的他，獨自居住在一間簡陋的小公寓裡，潦倒不堪。

然而，回想起自己的大半生，他最遺憾的並不是自身的孤寂與貧窮，而是當年力量微薄，沒有能夠拯救更多的人。他忘不了那一雙雙絕望中掙扎着的眼睛。

女兒莎拉（右）為父親寫自傳，才詳細得悉老爹的“歷史”

06.

是的，阿道夫不是救世主，無力阻止這世上所有的悲傷與苦難。但是，他以個人的幸福為代價，拯救了一個又一個求助者。為此，他甚至遭受了牢獄之災。

曾經有這樣一個故事，退潮時分，一個男孩站在海灘上，努力地把一條又一條的小魚扔回大海。路人勸他：“何必呢，你救不完的，再說有誰會在乎呢？”男孩堅定地回答：“這條小魚在乎。”

阿道夫就像海灘上那個執着的男孩，用自己的大半生去拯救與自己素不相識的生命。

那些生命，在瀕臨絕境的時刻向他發出了呼喚，而他則用自己的大半生把他們從死亡的泥沼中拉出。

做假證，是一種欺騙行為，在任何宗教中欺騙都是一種罪。可是，對於阿道夫的行為，想必上帝也會笑着接納他進入天堂的。

因為，他是真正的聖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