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叔
生產隊開會的第一個程序,全體社員起立,向偉大領袖毛主席作晚匯報,然後高唱毛主席語錄歌曲。雨霏五叔用帶有磁性的金屬般的聲音作前奏朗誦:“偉大的導師、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毛主席對我們青年人寄予無限的希望,他說….”。緊接着大家開始高唱:“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到底還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這一幕發生在1969年一個鄉村的若干夜晚,也是五叔留給我最為生動的聲情並茂的印象。
隱隱約約的記憶中,五叔是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隨其父母由城裡遣返到原籍的。五叔的父親----我家的遠房宗親,我叫老爺爺---- 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在“偽滿”當過警察而被定為“四類份子”。老奶奶則是一位極為開朗的老太太,而且還是個講故事的高手。五叔務農,真是遇到了天大的困難。干農活不但需要力氣,也有很多技巧和竅門。干趟子活他總是挨拉落到最後,趕大幫的活他又常常伸不上手。沒多久,就落下了一個“大閒人”的外號。
其實五叔還真是一位淪落山鄉的賢人。當時有個高小文化就能當生產隊會計,而像他這樣的地道的高中生極為少見。五叔以文科見長,上高中時就曾在省級的刊物上發表詩作。說起來五叔還真具有詩人的氣質:一張白麵皮任憑風吹雨打日曬,就是保持那麼白皙,而一般莊稼人的臉倘若掉到黑土地上,恐怕要扒拉半天才能找到;小分頭總是那麼有條不紊而且從未見他剃光頭;方臉盤,鼻直口方,大大的眼睛閃忽着游離不定 。公社成立農業中學缺少師資,讓他去試講幾堂課,校方很滿意,但是由於五叔家庭出身不好,公社未予批准。五叔只好打點着精神當莊稼人。可霉運又不時地落到他身上。
大約是1966年的6-7月份,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運動中,不知五叔犯了什麼王法,被拉去陪斗。主要的鬥爭對象是各個生產隊的“四類份子”,他們每個人頭上戴着一頂紙糊的高帽子,帽子的高低表徵着此人罪惡的大小。不過帽子上每個人的名字都被打上紅叉叉,表示被判了政治死刑。新山大隊的叫楊炮,據說是爬灰,屁股上被繫上一個馬尾巴,表示此人畜牲不如。我的一個小學女老師據說生活作風不好,脖子上被掛上一串破鞋。麻老奶奶被迫敞胸露懷,乳房上被塗上了墨汁。那天搞的是分散游斗、集中批鬥。就是每個大隊將這些“牛鬼蛇神”拉到各個村落游斗一番,然後到大隊去批鬥,最後都集中到公社開批鬥大會。這是地地道道的痞子運動,操刀的是一幫年紀在十八、九歲的紅衛兵,有些人也只有小學一、二年級文化。折騰最歡的人就是那些“挖絕戶墳、敲寡婦門”的壞小子。他們把惡作劇發展到極端,肆意侮辱人格、踐踏人的尊嚴!就是在大隊的批鬥現場,五叔被一個常姓的紅衛兵拉到他父親面前,逼迫五叔打他父親的嘴巴。當時的場景我看得真真的:五叔左右開弓,每個巴掌掄過去,還要喊一句:“教育你,改造你”!五叔面色蒼白,從他痙攣顫動的腮幫子可以看出他在咬緊牙關。這是一位飽讀詩書的書生,一個自幼沉浸於孝道的旗人子弟,他不敢流淚,但是他的心在流血!那時我大約十一歲,正是愛湊熱鬧的年齡。我跟隨着批鬥的隊伍,從小隊跟到大隊,又一直跟到公社。那一幕幕惡搞讓我不寒而慄,讓我認識到“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作文章,不是繪畫繡花……”,殘酷哇!
家庭出身不好,本人還沒有成為可以改造好的子女,這一切像一座大山壓的五叔喘不過氣。五叔的婚姻也就成了難題。
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們家鄉流行早婚,男孩子十七、八、九歲就結婚生子的比比皆是。像海山36歲就能夠抱孫子,則是兩代早婚的成果。倘若到了二十大幾了還沒娶媳婦,那可就成了“老大難”了。而五叔則眼看就是逼近三十的人了,這些年來就連提親相親的機會也很少見。農村的婚姻地域半徑很小,再加上親戚關係,所以誰家啥樣,有幾口人,甚至養了幾頭豬,都可以做到知根知底。五叔家庭出身不好,而本人又是一個二五子莊稼人,這些是瞞也瞞不了,藏也藏不住的,這一切都讓姑娘們及其家長望而卻步。老奶奶那個愁啊,急得都要蹦起來了。農村有許多偏方,而且應用範圍遠遠超出頭疼腦熱拉肚子。比如針對像五叔這樣的大齡青年,老奶奶就用了這麼一個據說屢試不爽的偏方:正月的時候,把葷油罈子放在鍋台上,瞧准機會喊一句:“雨霏呀,把那個葷油罈子給媽放到碗架子上去!”五叔在沒有任何警覺的狀態下,自然而然地完成了這個指令。着!他動了大婚了,今年就有望娶媳婦了。也不知老奶奶連續開了幾年藥方,五叔搬了多少次葷油罈子。嘿,這偏方終於顯靈了,五叔訂婚了!還真是“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個未來的五嬸就是我們本屯子的姑娘叫虹雁。虹雁是一位很秀氣的姑娘,年齡大約比五叔小個七、八歲。在本文開頭那一幕中,虹雁經常擔當領唱的角色。說不定就是那時候五叔暗渡陳倉,追上了一位漂亮的姑娘。五叔走了桃花運,這一對戀人言傳身教還給農村婦女搞了一把浪漫愛情啟蒙。
在那個年代,儘管小片荒已經被生產隊收回,但是社員家每人還有三分自留地。人們常常要利用中午公休時間去持弄自留地。那段時間虹雁經常中午到東溝幫五叔家薅穀子。實際上穀子地成了談情說愛的場所。五叔曾是個詩人,何其浪漫風流!面對嬌美的未婚妻,極盡溫存纏綿之能事。虹雁像喝醉了酒,農村話叫“狗肚子裝不了二兩酥油”,下午到隊裡幹活時就把中午的場景對幾個好朋友一五一十地道來。這幾乎是在婦女隊颳起了一股旋風。排壟時人們都搶着和虹雁並肩戰鬥。有不厭其煩追究細節的,有要求回放複習的,當然更少不了添枝加葉大肆宣傳的人了。逗的那些小媳婦牙根痒痒的,抱怨自己的老公粗手毛腳、不諳風情;害的有的姑娘直後悔,為啥當初咱就走了眼,沒看上“大閒人”呢?當時虹雁成了屯子裡最幸福的人,五叔也成了魅力十足的奶油小生。他們春天訂婚,秋天就結婚了。
五叔的確非常珍視這姍姍來遲的愛情。一個雨天的下午,我去五叔家借書。拿了一本《桃花扇》,這是五叔藏書中唯一的一本小說。五叔那天很有興致,他講起李香君和侯朝宗劫後重逢,說:“開始時李香君還不知道侯朝宗歸順了清廷,她樂的屁用把揪”。一轉身問五嬸:“要是我回來,你是不是也樂得屁用把揪?”五嬸一幅嬌嗔:“你說啥呢?” 我感到他們真是幸福的一對兒。
由於五叔是獨生子,所以婚後一直與其父母共同生活,並未分家另過。東北農村流行南北大炕,這應該和嚴寒的冬天有關,採用南北炕有利於取暖和節省燒材。大概是南炕向陽的緣故,所以長輩通常住南炕,晚輩住北炕。當年青人結婚後,為了保護其隱私,北炕要架設一幅幔帳,俗稱為幔子。這是一套頗為講究的物品,通常是娘家置辦的嫁妝。在1.8至2米的高度上,並且平行於炕沿的方向,掛一根直徑約為5厘米幔杆,幔杆的兩端是鳳頭形狀的雕刻。繡着鴛鴦戲水圖案的幔套頗像一件藝術品。晚上將絳紅色的幔子放下,將北炕遮掩得嚴嚴實實,這就成了小兩口的世界了。白天要將幔子疊好塞進幔套之中,只有產婦在坐月子時才可以全天候掛幔子。一個深夜,幾個半大小子去五叔家查夜----老爺爺是“四類份子”,有隱藏壞人的嫌疑----為了密切注意階級鬥爭動向,民兵要不定期的到“四類份子”家查夜。黑子是個蔫壞,論輩分他管五叔叫五哥。他偷偷地掀開幔子,用手電筒向里掃射一番。但見這兩口子相擁而眠。大概是夏天炕熱,被子也被蹬到腳下了。黑子嘴騷,第二天在半大小子堆里又是一番添油加醋,屯子裡就流行起這段桃色故事。這閒話傳到了五叔的耳朵,他頓感奇恥大辱,便在中午時分跑到生產隊找黑子興師問罪:“你耍流氓!那老娘們的幔子是誰都能掀開往裡看的麼?”黑子爸是生產隊長,有些護犢子,此刻挺身而出替兒子打圓場:“小叔子和嫂子的事兒,有什麼大不了的?別說看一眼,就是摸一把還能咋地?”黑子爸的話也不無道理。東北農村民風粗獷,有時侯開玩笑的確很過火。葷的素的俏皮話滿嘴跑,動手動腳也是常事。三隊有個外號叫黃皮子的中年男人,在婦女隊和幾個叫嫂子的耍貧嘴逗哏。大概是把人家招惹急了,結果被幾個老娘們攔腰放到,愣是把褲子扒下來掛到大樹杈子上。由於婦女隊裡還有一些比其輩分低的姑娘媳婦們,所以黃皮子這次算是栽了蔥、丟了人了,從此後就變得規矩多了。按當地的民風民俗來講,黑子的所作所為尚不屬太出格。而五叔自幼在城裡長大,如何能接受如此粗陋的習俗,故而還是不依不饒。這廂黑子不慌不忙地祭出“番天印”:“我為啥往裡看?我是怕你把階級敵人藏在幔子裡我才查看的!那電影裡這種事還少嗎?不服咱們就去大隊公社評評理。” 階級鬥爭一抓就靈。黑子這麼一整上綱上線,五叔頓時成了泄了氣的皮球。只好帶着一腔的憤憤不平,打道回府。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那個年代瓜果在農村是個稀罕的東西。我們家鄉算是半山區,本來山上是可以產出一些諸如山梨、山杏、山里紅、野葡萄、榛子和核桃等野果子。但是隨着人口增加,亂砍盜伐泛濫,這些樹種越來越少了。一般人家房前屋後也會種幾棵李子、海棠樹。但是隨着土地愈發珍貴,人們寧願砍掉這些果樹而去種蔬菜。林場那有一個葡萄園,也是方圓幾十里唯一的果園了。作為經濟作物生產隊可以種一、二垧地的香瓜。因此到了秋天去偷葡萄偷瓜就成了半大小子的夜間營生了。我還記得一次偷瓜的經歷。那是我們幾個小夥伴上山打柴,不遠處就是我們生產隊的瓜地。休息時我們決定去偷瓜解渴。我們四個人拉開一個大的弧面向瓜地潛行,一旦瓜倌發現了,也只能針對一個方向追一個人,另外三人還有得手機會。我們在灌木叢中匍匐前進靠近瓜地,但是瓜地邊上的灌木已經被砍倒了,形成了一個開闊帶。這時要仔細觀察瓜倌的動向,一旦發現他還在瓜窩棚里,就大踏步地跨越開闊帶,衝進瓜地揀大個的扭。瓜倌發現了,他喊着罵着追趕過來,我們一手拿着一個瓜撒鴨子就跑,進入灌木叢也就安全了。回到打柴的地方,坐在柴禾堆上,用拳頭將瓜敲開。十有八九都是半生不熟的瓜,不過吃起來還是有滋有味的。嚴格地說,我們這不算偷瓜,只是摟草打兔子而已。比我們大個4-5歲的半大小子的胃口就大得多了:去林場偷葡萄要帶上大號的土籃子,去偷瓜要提着一條麻袋。第二天在生產隊幹活時還不免炫耀一番昨晚的收穫。老聽人家有瓜吃,五叔頗為眼紅,也就動了偷瓜的念頭。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之深夜,提着一條大麻袋奔向南山一隊的瓜田。也該五叔點背,還沒摘上四個瓜就被瓜倌發現了。他何嘗不想發足奔跑,無奈腿上有關節炎,好像捆上了千斤墜,速度就是上不去。不用猜,被人家抓住了。鑑於五叔的身份,非但挨了一頓胖揍,還在一隊游了一把街。五嬸去求隊長,黑子爸才去一隊將五叔領回來。那段時間我好久不敢去五叔家借書,怕他窘迫尷尬。
說起來借書,五叔對我最大的恩惠就是他肯借給我書看。少年時代對我讀書啟蒙影響最大的是五叔、大哥(伯父的長子)和三哥(三叔的長子)。大哥三哥喜歡讀書,也有些門路借書。不過書的檔次都屬於下里巴人一類,諸如《封神演義》、《三俠劍》、《小五義》等等。而五叔的藏書則屬於陽春白雪一類。有好多本詩集,現在能記得有李季的《王貴和李香香》和《高蘭朗誦詩選》。數量最多的是《詩刊》,在這裡我知道了賀敬之、郭小川、聞捷、公劉和流沙河等現代詩人。此外就是《河北文學》和《安徽文學》這兩種期刊。《安徽文學》給我以極為深刻的印象。我很喜歡魯彥周的小說和菡子的散文。上大學時《天雲山傳奇》問世。我還和同學吹牛:“魯彥周,安徽的老作家,我知道他。”還有一首詞的上半闕我至今尚能背誦:“立春時節,漠漠陰雲偏作雪。春在誰家?雪裡紅梅早著花。”每次五叔借我2-3本書,等我看完了再去換幾本。當年破“四舊”抄家時,五叔將這些書藏在了糧食囤子裡才得以倖存,這些書對他彌感珍貴。另外,五叔借書給我也是要冒一定的風險:萬一抓階級鬥爭給抓到,就可能落個“拉攏腐蝕青少年”的教唆犯的罪名。單憑這一點,我就得對五叔感恩戴德、終生難忘!
1973年的冬天,五叔決定搬遷到齊齊哈爾去生活。那時我已高中畢業回鄉務農了。最後一次長談就是在生產隊的糞堆上,那時我掄着18磅的大鎬在刨凍糞。五叔走過來和我打招呼:“你這就算下地幹活了?”我說:“虛心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他狡佶地笑道:“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這可是毛主席說的呀。”那時候國家正在籌備“四屆人大”,各省也在組建參加四屆人大的代表團。五叔對我說,唐敖慶一定能當上人大代表,他算是知識分子的代表,三屆人大時他就是代表了。儘管忙着搬家,他還在關心國家大事。
爾後關於五叔的消息就斷斷續續從他的近親那裡聽到一些了。五叔剛到齊齊哈爾那幾年也是很不順心,對他們夫婦打擊最大的是六歲的女兒小玲患病夭折。若干年後,子成弟到石家莊看我,問及五叔的情況,他說五叔的日子現在過的不錯。五叔在一個果園當技術員,五嬸又生了兩個孩子。近二十年來就再沒有五叔的消息了,屈指算來五叔也一個六十大幾的人了。我祝願他身體健康,期盼着他能重新拿起筆寫下一點東西。也不枉忍受這麼多年的“罪與罰”,不負當年詩人的理想與抱負。
2008年3月於哥倫比亞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