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博物館到垃圾場 — 淘寶見聞行錄(二) 玩收藏就要多去博物館,這是眾多專家給收藏愛好者的諄諄教誨。二月底有一次回石家莊的行程,便計划去河北博物館參觀。不料老農一不小心卻從博物館一下子出溜到了垃圾場,正所謂老朽不可雕也!另類玩法,另類體驗,老農樂於與您分享。 河北省是一個文物大省 。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在歷史上留下了可歌可泣的故事;而那些默默無聞的古代工匠們則給後代留下了數十萬件看得見、摸得着的寶貝。河北博物館有十大鎮館之寶,其中六件堪稱國寶!所以說呀,您要想看青銅器,就去河北博物館;您要想看古玉器,就去河北博物館;您要想看古陶瓷,就去河北博物館。倘若您想看地道戰、地雷戰呢,也得去河北博物館。 老農在石家莊住了十八年,那時候這地方叫展覽館,以地道戰、地雷戰為著名展出項目。八十年代中期,在展覽館對面建成了石家莊唯一的自由菜市場。適逢女兒剛剛出生,老農隔三差五地跑到永安市場去買活鯽魚和老母雞,卻未曾踏進展覽館門檻半步。兩年前有一次短期回國,學妹明穎說你該去省博物館去看看,接着補充一句:“那裡的燈光是我們做的!”那時侯老農用所有的空閒時間陪伴臥病的老師,這次終於有機會參觀河北博物館了。吉大學子干的活果然不錯!在明亮柔和的燈光下,老農和老伴倘佯在琳琅滿目的珍寶之間。那象故宮的陶瓷館呀,整得跟老虎洞似的!當老農從一個展櫃走向另一個展櫃的時候,黑暗中站在夾空中的講解員一呲牙,着實嚇了老農一跳,以為珍妃從枯井中爬出來了呢! 對於瓷器愛好者來講,河北博物館有兩件珍寶需要細細品味:其一是唐代白釉鳳首蓋貼花皮囊壺,為人們惟妙惟肖地再現了北方五胡的LV包;另一件便是1964年在保定南華路小學發現的元代窖藏青花釉里紅鏤雕蓋罐了。自從“鬼谷子下山”元青花大罐拍出天價後,元青花瓷器就不斷地升溫。不過,擁有一件元青花是眾多瓷器收藏者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這件青花釉里紅鏤雕蓋罐僅僅在圖案上遜於“鬼谷子下山”,人家畫的畢竟是活物、有故事。但是在體量上、紋飾層次、裝飾效果以及工藝複雜程度則遠遠高於前者,雍容華貴儀態萬千。老農給起個名字叫“西王母開窗”,有人問西王母在哪兒?她躲在窗後抹眼淚呢。老伴兒圍着大罐轉來轉去,從不同角度進行拍攝。老農便躲到旁邊觀看同時出土的元青花海水龍紋八棱梅瓶了。這時候風風火火地進來一位身材魁梧的年青人,對着元青花和明青花來一陣子掃射式的拍照。老農湊過去與他攀談起來:“發燒友?”“嘿嘿,喜歡這個!剛剛淘了件東西,來這找標本了。”不簡單,活學活用的典範!年青人很熱情:“昨天我去正定,看見一群人在垃圾堆找東西。我把車停在路邊走了過去,原來他們在找古錢。有很多瓷片,我揀了十幾片,其中還有一塊巴掌大小的鈞瓷呢!”聽到這老伴兒眼睛冒光:“在哪兒呀?”小伙子蹲在地上用手機標定地址,道:“從廣惠寺往東走,過了清真寺後就是正定輕工業學校,門前就是垃圾場了。”老農興奮啊:“走,淘寶去!這兒改天再來吧。” 當出租車登上了滹沱河大橋便擺脫了鋼筋水泥森林的壓迫,正定古城遙遙在望。其實石家莊早先只不過是獲鹿下屬的一個村莊,100多年前修正太鐵路時將東段起點放在了滹沱河南岸,這才造就了石家莊市。這是全國最土的省會,連土豪的資格都沒有!那正定是啥身份呀?“三山不見,九橋不流,九樓四塔八大寺,二十四座金牌坊。”當年與北京、保定並稱“北方三雄鎮”。這裡至少出過四條龍:南越王趙佗、常山趙子龍、北洋上將王士珍;還有一位真龍,八十年代初曾在正定鍍金,如今又演繹一出“陝北救中央”的故事。出租車進了城牆南門沿着燕趙南大街再滑行數百米就到了廣惠寺的山門。廣惠寺在晚清曾遭廢棄,只有華塔巍然聳立。華塔始建於唐貞元年間,現為金代遺存。1933年梁思成先生考察正定古建築群,在《正定調查紀略》中寫道:“若由形制上看來,這華塔也許是海內孤例。”物華天寶,人傑地靈,肯定有好東西,那是必須的! 說這是垃圾場多少有點委屈了。在廣惠路南是一片方圓數百米的低洼地,與路面落差有十幾米,於是城裡搞基建挖掘出的土便抖落到這裡了。地面留有經過平整並用壓路機壓實的痕跡,零星散落着一些瓷片。老農決定先看看地形地貌,從西側出發繞過南面到了東側。發現有一個人在那裡掏窯洞,於是便湊了過去,嘿,一位挖掘古錢的小伙子李生。他每鏟幾鍬後便用金屬探測器掃視一番,有點像鬼子探雷的場景。在徵得他同意後,老農翻看布袋子裡的銅錢。大都裹在泥土中間尚無從辨識,有一枚已經裂成兩半,鏽蝕得十分嚴重。他說這在地攤兒上能賣2元錢;方才走的那位胖胖的中年人老劉是“賭錢”的,專門買裹在泥土裡的古錢,6元錢一枚。顯然,靠挖這等古錢不可能發家致富,這無非是鐵杆藏友在找感覺、玩心跳。小李告訴老農,兩年前城裡修地下停車場,發現一處古墓群。經考古隊搶救式發掘後,便把土拋到這裡來了。他頗為學術地道:“這是一座唐代的墓葬!我在這裡挖到了秦半兩、漢五銖和開元通寶。清代的銅錢只挖出一枚。你看看那些瓷片可都是高古瓷呀。”哎呀!往事越千年,夢回大唐了! 不一會兒,老伴兒姍姍來遲。她去買了一雙球鞋,兩幅手套,還給老農帶回了半碗麵條,卻沒有買到鐵鍬。另一位“掃雷”者送給她一片磁州窯瓷片,就是這小小的瓷片把時光拉回來三百年!儘管有很多的唐代邢窯瓷片,但是我們所揀到的定窯以及磁州窯瓷片則明顯地屬於宋金時期的民窯,保守估計,那座墓葬定為金代比較合適。遙想八百多年前咱們的老祖宗女真人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橫掃燕雲十六州,在正定留下了眾多的歷史遺蹟。慚愧呀,八旗子弟淪為撿破爛兒的老頭了!沒有工具。老農便用瓦片艱難地挖掘,也還是有所斬獲。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老農暗暗地籌劃着二進宮。 由於晚上有一個飯局,大約在三點多鐘我們老兩口兒只好戀戀不捨地打道回府了。回到了住所,老伴興高采烈地展示這些瓷片。她姐夫冷冷地說:“花了70多元錢打車,挖了一堆碎瓷片。把我的那個罈子砸了,出的碎片數量肯定比你的多!”老農斜眼看了看那個似乎是用來醃鹹鴨蛋的帶蓋罈子。嘿,別說,土黃地子描黑花,還真是磁州窯的風格!不過年齡肯定不會超過17歲,過去沒見過他家有這樣的罈子呀。老農心裡暗暗感慨:人與人之間的理解何其難也! 晚上二弟樹軍的媽媽做了一桌子的地道的湖南菜。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正所謂三句話不離本行,老農便描述了上午的淘寶經歷,拿出幾片問他是否有興趣。二弟道:“要收藏也得弄個完整的嘛!”這話從他嘴裡說出還真不能算狂。二弟海歸十年,早已躋身於國家級專家行列,要是玩瓷片,還真丟不起人。二弟說去台灣時曾到一位收藏家的家裡做客,主人展現了所收藏的老古董。誇口說每每國內有重大考古發現,他都能分到一杯羹,連海昏侯墓里東西都有了!老農搖頭嘆息:這是收藏家還是文物大盜呀?這玩意還沒有從垃圾堆里揀的東西乾淨! 借着喝高了理由,老農告訴領導今晚不回姐夫家了,到十三所家屬院二侄女家住了。在二侄女家老農又是眉飛色舞地把淘寶經歷複述一番,然後問:“家裡有鐵鍬嗎?”女婿回答道:“地下室里有一把工兵鏟。”“再給我準備一副手套,兩個袋子和幾個塑料袋。”二侄女問:“要塑料袋幹啥呀?”老農道:“我得把鞋包上,免得往鞋裡灌土。”“幾點出發?”“天不亮就得走。”二侄女笑嘻嘻地說:“二叔呀,我過去還真沒看出來您具有做賊的潛質!”老農正色道:“這叫干一行愛一行,雷鋒精神!” 二侄女又囑咐道:“明早您得用布袋子把鐵鍬包一下,免得深更半夜地出租司機都不敢拉您。” 這人那上了年紀心裡就裝不住事兒,再加上時差的緣故,老農半夜三點半就醒了。料想也不可能再入睡了,起來胡亂吃點東西便攝手攝腳地離開了家門。好不容易等來一輛出租車,一路狂奔到了垃圾場。其時還不到五點,從廣惠路望去,南面一片漆黑。有道是老馬識途,老農順利地找到了小李的“窯洞”所在。於是乎便拿出當年搞農田水利基本建設挖土方的本事,掄起了工兵鏟。這莊稼活兒也是有講究的:挖菜窖或者是挖溝渠,手腕子要“抖”,將泥土甩出去;此時則需要“揚”,將泥土洋洋灑灑地平鋪在一個扇面上。每挖個六七鍬便用手持放大鏡的LED燈光掃視一遍。有多少銅錢成為漏網之魚不得而知,壓根兒就不是衝着古錢來的。挖出來的瓷片還是以白瓷居多,選取標準就看有無印花,是否有完整底足。 大約到了七點多鐘,天已大亮。陸陸續續地來了一些晨練遛彎的人們,其中不乏駐足觀看的好事者。有兩個小青年告訴老農說,二年前就這個位置卡車倒下來的銅錢及瓷片最多,難怪小李要到這裡蹲點呢!這大大激發了老農的幹勁。不過好景不長,來了一個機關幹部模樣的中年人,對着老農講:“老大爺,別挖了,這不安全。這裡沒有老東西!”還好,這幾年機關作風真的轉變了!否則他說“老東西你別找老東西了”,咱也沒轍,在人家的地面上嘛!老農也感到累了,於是放下鐵鍬,摸出侄女給帶的燒餅啃了起來。望着那位幹部的背影,莫非他把老農當成摸金校尉了?也別怪人家幹部的階級鬥爭覺悟高,幾年前就在近在咫尺的廣惠寺出了一件狗血的事情。2014年正月來自於天津的文物販子張某糾集了河南、陝西的盜墓賊共8人,打起了廣惠寺華塔地宮的主意。於是選擇在廣惠寺對面,租下一家停業的羊湯館。這些人白天裝模作樣地經營小吃店,晚上就搞地道戰。他們在房間垂直向下挖了六七米深的豎井,然後朝着70米外的華塔方向橫向掏洞。幸虧有人報案,當警方將他們抓獲時,盜洞已橫向挖掘了50餘米。古董價格上揚,摸金校尉喪心病狂,千年古塔若毀於一旦,多大的罪過呀! 昨天老劉說起又有哪個莊子的古墓被盜了,小李說:“那個年月,只要家裡日子過得去,老人陰宅里總會放點東西。不過這事咱不干,缺德呀!”瞧瞧,還是咱們這些發燒友的思想境界高! 自從混跡於收藏老伴就不止一次地說:“你說你當年要是去學個文博專業,那現在是啥成色呀?”學半導體,老農從未後悔過。要想干一份安身立命、養家糊口的職業,你就得做職業奴隸。業餘愛好則不同,只要不往錢眼裡鑽,快樂總是多於煩惱。吹個牛吧,七七年高考老農若報考吉林大學歷史系,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兒。那時候歷史系主任是著名的文獻學家、易學家金景芳先生。在考古專業擔綱的是於省吾先生,三十年代他收藏二百餘件青銅器,遠在日本的郭沫若先生還得求他索取資料;於先生捐獻的吳王夫差劍、少虞錯金劍那更是國之重器。歷史系還有一位台柱子是羅繼祖先生,羅先生家學淵博,少年即得其祖父親灸,人家那是童子功!現在網上賣日本木板印刷線裝書,只要封面上有“上虞羅氏珍藏本”的字樣,那價錢就往上沖。不過老農考大學時考古專業並不受人青睞,有一句話說“考古考古,剜棺掘墓”,有點盜墓的忌諱。想想看,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以來,重大考古發現從滿城漢墓到平山中山王墓再到馬王堆一號漢墓,幾乎都是發掘古代墓葬所獲,就連郭沫若先生都躍躍欲試要挖秦陵呢!這次有機會,老農也山寨一把摸金校尉,體驗一番野外考古發掘。 “窯洞”的土質分為兩種:黃色的泥疙瘩是華北平原的典型土質,從種莊稼的角度講可比不上咱們東北的黑土地,這應該是墓葬表層以及墓穴之下的土層,這黃土裡面沒有花頭巾;還有一種黑色的細沙熟土,裡面不但可以發現有小塊的木炭還有白色的熟石灰球球。可以想象,當時挖了一個很深的墓穴,然後鋪墊上一層一層的生石灰與木炭。安放棺槨後,在周圍擺放陪葬品,再填上生石灰與木炭高過棺槨尺余,墳堆的土就是這些黃土了。滹沱河曾經是一條大河波浪闊,那個兇悍的豬頭小隊長都差點被淹死在這裡。歷史上滹沱河多次泛濫,不知有過改道與否?滄海桑田,墓葬群被掩沒了。儘管“窯洞”里的土經過兩次折騰:鏟車挖掘再裝到卡車上,卡車翻斗再把土卸到垃圾場。但是黑土還是相對集中,這裡面有瓷片,偶爾還有腐朽的人體殘骸。老農曾發現一對呈深紅色的尺骨,相互敲擊鏗鏘有聲而不折,明顯有石化跡象。這對尺骨要是在西藏就可以做鼓錘了。不過做鼓錘那是大喇嘛對遺骸主人的加持,而老農則是冒犯。此時老農心懷愧疚 ,又一次打擾了先民的安息;誠惶誠恐,連忙口誦阿彌托佛,挖個坑將尺骨掩埋了。別再整妖蛾子了,就此罷手吧! 返程的出租車司機是個胖胖的小伙子,很討喜:“老大爺高壽哇?”“你猜猜看。”“哎呀,有七十了吧?”“小伙子呀,你的眼力還真准!”這次回國,到處當大爺,老農這才覺警,老冉冉其將至兮,能撲騰就趕緊撲騰吧!胖小伙又問道:“看您老人家身體還不錯。這是挖野菜去了?”有道是“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可是就衝着前幾天那場大雪,啥野菜敢露頭啊?老農道:“我去輕工學校門前的垃圾場挖瓷片了。”胖小伙問道:“那玩意兒也值錢?能賣出去嗎?”嘿,好不容易嘮到正題了!老農趕緊賣弄:“採集標本,不以獲利為目的。貴重瓷器咱買不起,就是買得起的人也捨不得砸開看看裡頭啥樣子呀。這瓷片好哇,能看橫斷面。琢磨琢磨胎呀、釉呀、氣泡呀、化妝土呀。用我們東北話講就是掰開餑餑說餡;說得文雅些,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解剖麻雀。” 胖小伙笑道:“解剖麻雀?我知道醫院解剖小白鼠。” 老農心想都是一個意思啦,這代溝咋就這麼深呢!我們這一代人在青少年時代熟讀“兩論”,什麼“感性認識、理性認識”,什麼“矛盾的普遍性、矛盾的特殊性”都銘刻在腦海里、融化在血液中了,形成了固定的思維方式方法。有方法總比沒方法好,老農在多年的技術工作中感到這還是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如今也得用於淘寶中。當第二天我們又重返河北博物館看到邢窯、磁州窯、土定瓷器的時候,就自覺不自覺地和瓷片聯繫起來了,一下子就拉近了距離。猶如看見肥豬走,就想起來冰箱那兩塊膀蹄肉。在博物館、垃圾場、再到博物館的閉環中得到正反饋,這正是垃圾場淘寶的意義所在。不過,這樣的經歷一次足矣,下次若有機會重返正定,老農肯定是直奔南燕趙大街上的古董店了。 2017年三月於哥倫比亞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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