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抹去的历史中记住 ——兼记一段个人祛魅的历程 艾地生
在天安门广场,历史被精心陈列为一种宏大、统一且不可置疑的叙事。然而,在这种被高度组织与展示的记忆背后,却存在着另一种现实:个体的死亡被迅速处理,记忆被系统性清除,甚至连最基本的悼念权利也被剥夺。
这种“被展示”与“被抹去”的并存,并非偶然,而是一种深层的权力逻辑。它不仅决定什么可以被记住,也决定什么必须被遗忘。
这种逻辑甚至体现在权力核心人物自身的“身后安排”中。周恩来火化并扬灰,未留墓地;邓小平亦将骨灰撒入大海,不设纪念空间。这种看似“简朴”的选择,在一个高度依赖政治象征的体制中,反而意味着对历史凝视的主动回避——没有具体的纪念之地,也就难以形成持续的公共追问。
当权力连自身的遗骸都选择“不留痕迹”,普通人的记忆则更容易被彻底抹除。从文化大革命到六四事件,无数个体的命运被吞没、被删去、被沉默。没有公开的名字,没有公开的墓地,甚至没有公开悼念的权利。
没有墓碑,就没有悼念的地点;没有名字,就没有可以呼唤的对象;没有记录,就没有可以追问责任的依据。
然而,历史并不会因此真正消失。它可能被压低声音,却不会被彻底消音;它可能被逐出公共空间,却仍在私人记忆、流亡书写与代际传述中延续。
---
我第一次抵达这座“帝都”,是在1999年的秋天。
那时的我,尚未真正意识到自己内心所承载的东西。工作之余,我独自登上长城,也走向那片被赋予了过多意义的广场与纪念空间。彼时的感受复杂难言——既有某种隐约的激动,也有难以解释的迟疑。但我从未将这种感受说出口,甚至也未曾清楚地向自己承认。
很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那是一种尚未被识别的“崇拜”,也是一种尚未开始的“动摇”。
于是,旧日心境,凝成词二首:
《丑奴儿·忆昔初至帝都(二首)》
一 帝都初到心澎湃,独上长城。独上长城,看尽风光未见峰。 心魔幼植从何去,无我无真。无我无真,偌大广场驻死灵。
二 干尸腊肉灯光聚,多少人崇。多少人崇,羞煞当年赢政秦。 共和党国许一姓,其妙莫明。其妙莫明,祛魅须先葬肉身。
(2022年记旧事)
之后,我甚至曾用更为简短的方式,写下那种尚未完全展开的直觉:
《无题·五绝》
春梦了无痕,秋花笑西风。 屠龙年少客,腊肉水晶宫。
后来再回望,这短短二十字,几乎已经包含了全部的路径: 从“春梦”到“无痕”,从“年少”到“祛魅”,从相信“屠龙”的叙事,到直面被供奉于毛主席纪念堂中的毛泽东遗体所象征的另一种现实。
所谓觉醒,并非一瞬之间完成,而是一个逐渐剥离的过程——剥离语言,剥离象征,剥离那些曾被赋予神圣性的叙事。
正因为存在系统性的遗忘,对六四事件的纪念,才显得尤为必要。
纪念,并不仅仅是为了回顾一个历史事件,而是为了抵抗一种试图让历史“无处安放”的力量。它试图重新赋予那些被删除的个体以名字与尊严,使他们重新进入记忆之中,也使历史重新具备被追问的可能。
记住,从来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在一个被要求遗忘的环境中,记住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立场。
当墓地被取消、名字被抹去、语言被禁锢时,仍然坚持讲述与书写,本身就是对抗。
在被抹去的历史之中,坚持记住—— 这既是对逝者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对未来仍然可能到来的暴力,最清醒的拒绝。
记住,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