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后,我回到南京师范学院。 我和林志远开始通信。 信从福州寄到南京,我一封一封地读,也一封一封地回。表面上,我的大学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每天上课、自习、考试,晚上回到宿舍,有时候写信,有时候等信。 可是,我的心里已经多了一件不能告诉父母、也不敢轻易告诉同学的事。 我有男朋友了。
林志远没有上过大学,是一个厨师,家境也很普通。而我已经是南京师范学院外语系的大学生。 宿舍里的女同学有时也会谈起自己的男朋友。谁在大学读书,谁是机关干部子弟,谁毕业以后可能分到一个好单位。大家说说笑笑,轮到我,我却常常沉默。 我不知道该怎样介绍林志远。 不是因为我看不起他。恰恰相反,我喜欢他的热情、坦率,也喜欢他身上那股敢想敢做的劲头。可我同样清楚,按照那个年代人们衡量婚姻的标准,我们两个人摆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很般配的一对。 这个念头一旦钻进心里,就再也赶不走了。
我开始动摇。 我把自己的困惑写信告诉了高明谨阿姨。我一直认为她是最理解我的人,也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点支持。 没想到,她的回信却让我心里一凉。 她的意思很明确:如果要断,就趁早断。不要拖下去,把大家都牵连进去。 她还告诉我,林志远家里也有顾虑。他们知道我一直想去美国,担心将来我真的到了美国,会离开林志远。 我拿着那封信,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来,不只是我在犹豫。我的家人会衡量他,他的家人也在衡量我。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还没有真正走到婚姻那一步,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替我们考虑以后可能发生的一切。 我第一次觉得,一段感情一旦牵扯到婚姻,就远远没有“喜欢”两个字那么简单。
还有一件事情让我放不下。 三本相册。 那里面装着我从小到大的照片。寒假在福州的时候,林志远说替我保管,我便把相册留在了他那里。 如果我们真的要分手,相册当然应该拿回来。 我写信给姐姐阿平,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了她。 她很快回了信,只有一句话: “你回来,我有办法。” 学期中途,我请假回到福州。 这一次回来,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我要拿回那三本相册,也准备结束这段关系。
我先去了阿平家。 阿平的公公是福建省很有名望的肺科专家,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一一〇医院的院长。院长夫妇早年留学日本,都是医生,在福建医学界很有声望。 他们见过世面,也经历过很多事情。所以在我心里,阿平一家人的意见一直很有分量。 我坐下来,把自己和林志远怎样认识、怎样来往,以及现在面临的问题,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大家听完,几乎一致反对。 在他们看来,以我的条件,根本没有必要选择林志远。 院长听了一会儿,看着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阿玲,我们家还有三个儿子。你随便挑一个,都比他强。” 屋里的人都笑了。 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让我在三个儿子里面挑一个。他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以我的条件,我还有很多选择。 大学毕业,英文好,家庭背景也不差。在当时的人看来,我完全可以找一个学历、职业、家庭条件都更相配的人。 那天晚上,我的心彻底乱了。 我一遍遍问自己:我究竟在选择什么? 我一直想去美国,这一点没有改变。林志远一家正在办理移民,他的确可能让我更接近那个一直向往的世界。 可是,如果我选择一个人,只是因为他能够带我去美国,这样的婚姻,我真的敢走进去吗?
第二天,我去找林志远。 他正在工作。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从厨房里走出来,心情复杂极了。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我要选择的人吗? 一个厨师。 一个我甚至不敢在大学同学面前公开承认的男朋友。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告诉他,家里不同意我们的关系。 然后我说: “我想把相册拿回来。”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我要拿回的当然不只是三本相册。 我是来结束这段关系的。 林志远听完,脸色变了。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发火,只说了一句: “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回到厨房,把手上的工作交代给别人,请了假,又走了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阿平家。” “我要把事情讲清楚。” 我愣住了。 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 我已经走到他面前,要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他明明知道,阿平家里坐着的是一群反对我们在一起的人,却没有害怕,没有畏惧,也没有后退。 他要跟我去。 他要亲自面对这些反对我们的人,把自己的想法,把我们的事情,把他对未来的打算,当面讲清楚。
我们一起去了阿平家。 进门以后,林志远坐下来,把自己的家庭、美国移民计划,还有我们相识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他没有回避自己的处境,也没有替自己遮掩什么。 他说,他现在条件不好,这一点他承认。 但是,他不会一辈子停在这里。 到了美国以后,他会先工作,让自己站稳脚跟,然后继续读书。 他还告诉阿平一家,他知道我不会满足于只做一个普通妻子。 我还要读书,还要成长,还想走得更远。 然后他说: “我们不是谁依靠谁。” “我们是一起往前走。”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被触动了。 因为他说中了我心里的东西。 我想去美国,从来不是为了找一个男人依靠。我只是想出去看看,想知道在我已经熟悉的生活之外,世界究竟有多大,我自己又能够走多远。 这些话,我未必完整地对林志远说过。 可是,他懂。 阿平一家原来看见的是一个没有上过大学的厨师。那一天,他们第一次坐下来,听他自己讲,他怎样看待现在的自己,又准备怎样走以后的路。 他们的态度慢慢变了。 没有人马上赞成我们的关系,但最初那种强烈的反对缓和了下来。 我的三本相册,也没有拿回来。
我回到了南京。 宿舍熄灯以后,我常常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起福州发生的这一切。 我明明是回去分手的。 为什么最后没有分成? 我又想起生命中曾经走近过我的几个男人。 黄致盈有学识,有思想,我曾经很欣赏他。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有他的顾虑,也有他的犹豫。我们之间似乎总有很多话可以谈,却始终没有真正往前走。 张武汉也对我很好。可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向我表白过。他一直在观察,在等待,也一直给自己留着退路。 林志远不一样。 第一次见面,他就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这一次,我已经走到他面前,准备结束这段关系,他依然没有害怕,没有畏惧,也没有后退。 他从厨房里走出来,请了假,主动跟我去了阿平家。他知道那里的人都反对我们在一起,却还是要亲自面对他们,把自己的想法和对未来的打算当面讲清楚。 这件事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开始重新看这个男人。 学历、职业、家庭条件,这些当然都是真实存在的差距,我没有因为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就看不见它们。
可是,我也看见了另外一些东西。 一个人遇到事情的时候,是躲开,还是面对;别人反对的时候,是退缩,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是只说好听的话,还是愿意为两个人的以后承担责任。 这些东西,以前没有人教过我应该怎样衡量。 那时候的我也不知道,一段婚姻究竟需要什么,更不知道眼前这个选择会把我的人生带到哪里。 我只知道,我回福州的时候,心已经动摇了。我听见了周围所有反对的声音,也几乎接受了他们的判断。我甚至已经站在林志远面前,开口向他要回那三本相册。 可是最后,事情完全变了。 林志远没有用一句“不要离开我”来挽留我。他只是站出来,把自己是谁、以后准备怎么走、又怎样看待我和我的未来,一件一件讲给我们听。 阿平一家原本坚决反对,后来不再坚持让我离开他。 而我这个专程回福州准备分手的人,也改变了自己的决定。 我们继续通信,继续等待他全家去美国的消息。 我没有想到,那一次福州之行,最后被他说服的,不只是阿平一家。 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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