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此文全憑記憶寫出， 文中主人公指出一些細節不準確，我個人認為把她的更正作為附件一併刊出更能感受到她的真性情，故沒有對文章做出改動

         大炮的故事

大炮是我初中時的一位同班女同學.因為文革的原因,我們同學了五年,一直到下農村時才分開.

大炮這個外號, 來自於她的大嗓門. 只要她一開口, 整間教室的人都聽得見. 而且她有一個長處, 只要一開口, 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高談闊論,放聲大笑, 感覺不到周圍人的側目.

大炮還是體育場上的健將,跳高和打籃球是她的最愛, 作為校隊的一名優秀中鋒,在籃球場上就像一門小鋼炮. 她的外號是否也有這個原因呢 ,現在已經不可考了.

大炮出身良好,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大家閨秀. 父親是早年留學德國的化學博士,時任武漢一著名大學化學系的系主任,文革前的一級教授.家住珞珈山一獨門小院. 大炮本人也是一個身材頎長(1.72米), 身段苗條,明眸皓齒,面若桃花的漂亮姑娘.

大炮是家中唯一的女兒, 外加三兄一弟. 珞珈山的地理環境得天獨厚, 比鄰東湖, 風景優美,山水相映,是孩子們玩樂的天堂. 更何況一屋五個年齡相近的孩子, 其中四個還都是在家呆不住的男孩. 打小,她就喜歡跟在家裡的四個男丁後面, 漫山遍野的追逐跑跳, 上樹抓鳥, 下水撈魚, 不知不覺練出了一副好身子骨. 而一副大嗓門更是珞珈山的曠野留給她的副產品.

父母開明, 家庭富裕 ,環境優越, 在這樣的背景下成長起來的大炮, 沒有一般女孩的小肚雞腸, 獨立特行, 個性率真, 脾氣爽朗, 膽大而大度, 與人交往不計得失.既不嬌氣也無驕氣, 是一個真性情的人.  更難得的是凡事都有自己的見解, 認準了的事不會輕易改變, 更不會人云亦云. 我看紅樓夢時總覺得她有史湘雲之風.只是個性爽朗更勝一籌. 因為嗓門大,同學送她大炮的綽號, 她高高興興地接受, 毫無芥蒂.

文革初, 她的個性為她帶來不少麻煩. 記得有一次, 爭論斯大林的功過, 到後來變成眾多同學對她一人進行聲討和圍攻, 但她非常堅持自己的觀點, 嗓門又大, 這讓那些受極左思潮影響的同學更加的不服氣,在爭辯不出結果時就拿她的家庭說事, 可她就是不改初衷, 始終如一的認為斯大林的功過應該三七開. 而且還堅持自己的家庭應屬自來水一類.雖不紅,但也決不黑.這種不屈服的態度,讓她成了另類, 一段時間之中,沒人敢與她來往. 她被同學自覺的孤立起來了…...其實她的人緣很好.  只是那時我們雖然年齡小,但文革的現實和壓抑已經讓大家懂了言多必失的人生真諦, 大家都有點怕沾大炮的火星. 不得已而為之, 好在這一段經歷為時不長.

67年初武漢市發生了一個全市關注的造反派的絕食活動,現場就在趙家條,也就是當時的市政府門口, 這是文革初期少數派進行的一次抗爭.  我們學校並不是漩渦中心.所以沒有人參加 但大炮是一個例外. 當時大炮非常贊同少數派的觀點, 為了表示對抗爭者的支持,不顧父母兄弟的反對,一個人跑到現場,加入絕食隊伍,在一群素不相識的人群中不吃不喝的餓了五六天. 直到當局妥協. 絕食結束, 這才進食.

大炮膽大. 毛主席暢遊長江之後, 很多武漢人都把橫渡長江作為理想, 一般來說, 初次渡江者為安全起見, 往往都是找幾個游泳好手, 在眾星捧月式的保護下完成自己的處女渡. 而膽大包天的大炮,仗着從小在東湖練就的一身好水性,  居然敢一個人包打天下, 想要充當多位生手的保護神, 她帶着五個初渡長江的同校女同學,在武昌橋頭下了水. 希望幫助這幾位同學實現她們飛渡天塹的願望 誰知一下水,六個人就被滔滔江水給衝散了, 不得不各自為陣, 在漢口江漢關以下不同的地方分別上了岸.大炮只守住了一位同學. 四十多年後的今天想起這一次的渡江事件我都為這幾位女同學後怕. 不過大炮的豪氣和俠氣由此可見一斑.

記憶中大炮膽大的故事還有一個.  文革中, 父母挨整, 全家被掃地出門, 從獨門小院搬到山上的宿舍樓里了, 每次回家都要走過一段曲曲彎彎人跡稀少的山間小徑.山路不安全,常有色狼的傳聞,入夜以後更是無人光顧, 稀稀拉拉幾盞路燈,雖說是聊勝於無, 但灰暗的燈光之下,人影變短拉長,更增添了幾分陰森的感覺. 大炮卻是我行我素,,經常下夜班之後獨自回家. 這一晚她正走在上山的小路上, 突然聽見後面傳來腳步聲,而且腳步聲越來越近, 感覺已經就在自己身後時,大炮猛一轉身,只見這個色狼正伸開雙手向她撲過來, 大炮毫不畏懼,抬起右腳,對準色狼下身猛踢過去, 只聽一身慘叫,大炮顧不上看自己的戰鬥成果, 轉過身來,邁開長腿,一陣狂奔,有驚無險的回到了自己家中,.當然同樣毫無懸念的是,她也遭到了全家人一致的一陣狂批猛斗.

知識青年下農村的大潮中, 父母動員她與哥哥弟弟一起走,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便於兄妹姐弟之間互相照顧, 沒有明說的原因應該就是不願她在文革中因為個性耿直導致的種種遭遇在鄉下重演.

在知青點, 三哥的一位同學漢對她很有好感. 兩年之後,首批招工開始, 知青開始為招工明爭暗鬥,各顯神通, 因為誰也不知道後來的形勢會怎樣發展,更不知以後是否還有機會,也因為報紙上仍然一如既往地宣傳知識青年紮根農村.漢家庭出身好,有一個進襄樊工廠的名額. 因為愛, 漢願意把這個進工廠的機會轉讓給她, 未能如願, 還是因為愛, 漢決定放棄這次的招工,和自己心愛的人兒一起紮根農村.  大炮心裡很感動,但是她堅決不讓漢放棄這次招工的機會, 她知道漢出身貧困, 不應該放棄這樣擺脫困境的機會, 更感念漢對自己的深情厚意而不願意他失去了大好的前途…….最後,漢帶着兩個人的互相承諾, 離開農村,去了襄樊.

那時的形勢發展得很快,沒有人能預料明天. 沉寂和相思了幾個月之後,又一批招工的人來了,而且是武漢的工廠來招工. , 出身好的自來紅們第一批都走了,出身不紅不黑的自來水們就成了招工的首選.這一次好運降到大炮家,兄妹三人一古腦的被招進了武漢交通局下的一家修理廠. 新的生活開始了.

進了工廠的大炮,一如既往地與遠在襄樊的漢保持着戀人的關係.

人們開始說三道四,主要是覺得不般配. 首先是家庭門不當戶不對,漢的父親是武漢的老碼頭工人,屬於比較底層的市民階級, 雖然說工人階級領導一切,但人們還是沒有辦法接受這樣背景懸殊的愛情. 其次是兩地分居的現實. 現在武漢是比較落伍了,但當時也算是國內數得着的大都市, 相信沒有人願意從九省通衢的江城調往偏居一隅的襄樊, 更何況父母兄弟都在武漢..

一撥一撥的人開始給大炮做工作,她不為所動,兄弟們也強烈的表示反對,她仍然堅持己見,一次漢來探視, 面對妹妹的固執和漢的不識時宜, 一直持反對意見的大哥從口角開始直到差一點拳腳相見, 也沒有拉回妹妹那顆堅定的心. 事實上, 做父母的也不贊成女兒情定漢郎, 只是他們開明大度, 含蓄寬容,  還是給了她自己作主的機會.

大炮就是這樣在一片反對聲中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和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戀人,過起了牛郎織女的婚後生活.

婚後生活不容易.特別是孩子出生以後,一切都落在了大炮的身上.她從一個從不遲到早退的好工人變成了一個每天被領導批評指責的老油條,生活逼迫她做出了改變. 記得她對我說到這一段經歷時,心裡的傷痕仍然未能平復.  “早上正要抱着孩子出門上托兒所, 孩子突然拉了一泡屎, 你能不擦洗嗎,” 一陣清理之後, 遲到在所不免.

面對落差,她沒有埋怨更沒有後悔,依然故我,該幹什麼幹什麼,遇到再大的尷尬和困境, 她都對自己說不生氣我絕不生氣, 她說她每天都填鴨式的拼命吃飯,體重大增,成了名副其實的胖大嫂,也不在乎.她的目的只有一個, 養好身體,保住充足的奶水好餵養兒子, 讓遠在襄樊的丈夫不要擔心.

上天還算是眷顧大炮的, 分居多年之後, 漢通過高考求學,曲線救家,終於回到了武漢,一家三口團團圓圓和和睦睦的好日子開始了.

大概是九四年,我回國時大炮請我去她家. 我見到了他們一家三口. 兒子已經長成了一個英俊少年,老公也有一份不錯的工作. 她自己通過上電大, 從普通工人變為局機關的幹部. 看着這一家三口, 不管是誰都會覺得太有意思了, 除了原版大炮之外,還有男版中炮和少年版的小炮. 可能是因為潛移默化的原因, 只要他們一開口, 感覺就像是互相應合的三門鋼炮, 連笑聲都是一樣的爽朗高亢,. 名副其實的吉祥三寶. 幸福快樂的一家. 令人好生羨慕.

其實大炮也有不幸.就在那一年,她做了乳腺癌摘除手術, 令人氣憤不已又哭笑不得的是, 醫生把她的乳房切除之後對她說, 恭喜你,你的乳腺腫瘤是良性的. 大炮很生氣,恨不得要找醫院討一個說法, 老公卻一再安慰她, , 結果當然也就不了了之.大炮帶着殘缺的身體出了院,放棄了一個發財的機會. 醫院也沒有作任何處理.  作為一個女人乳房切除了是不幸的, 但大炮卻不改快樂的天性., 這是否也告訴我們,幸或不幸全在我們自己的一念之間呢.

今年元旦前, 很多年沒有聯繫的大炮給我回信, 說自己在家看孫子,已經兩年之久了.我為她能在家含飴弄孫而高興. 同時也想起了她的很多舊事, 一個大家閨秀,就這樣變身為一個鄰家的老奶奶, 我在感嘆生命短暫的同時,也感覺人生的美好.  “人間確有真情在.” 漢遇到大炮, 是他一生的幸運. 即使在那個充滿純潔感情的年代也應該是一個特例,.試問現在的社會還有可能走出一個像大炮這樣的純真性情的女人嗎 .

 附大炮的回信

leo .你好！你的文章我已看過，有幾點不符合事實：我父親不是一級教授，是二級教授（聽我哥說因為父親是系主任，為了好工作，他將加級名額讓給了另一位教授）；漢不是在襄樊工作，是在丹江；漢的父親不是碼頭工人，是一小船廠工作；我與漢戀愛，我父親和我三哥是同意的。別的無意見！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