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讀到我白堆子校友黃禾寫的一篇回憶錄散文,感慨。 記得那年黃禾上高一,我上初一。她是我們班的輔導員。對於剛離家報到住校的我來說,第一個見到的高中大姐姐就是她。高高的個子,大大的眼睛。齊耳的短髮。透着能幹和親和。更有一種令人羨慕的氣質和可以稱作極為美麗的漂亮。我一直以為她叫“黃河”,後來看到她的一次簽名是“黃禾”,當時心裡想,為什麼她的爸媽給這麼美麗的姐姐起了這麼一個名字,聽着不吉利。 在白堆子的那些年,黃禾一直是我們初中女孩心中的偶像之一。埃德蒙頓華人社區-Edmonton China5 `, P+ o) g3 $ v& C 後來可能同一趟列車拉着我們上了黃土高原。可能因為我們分在了不同的公社,之後就再沒有聽到過她的消息。4 @/ s! @9 o" H) S0 C 埃德蒙頓,Edmonton3 J! n9 J, `% }0 h+ F4 s' M+ D 這麼多年過去了,如今讀到了她的文章。j* D 我在山西的小村呆了六年。今天才知道黃禾竟然在山西呆了十三年! 讀着黃禾的文章,我尤其佩服的是她的膽量,敢於把她和爸爸父女間的往事和情感寫在紙上。讓那些回憶觸動每一位幾乎有同樣經歷的我們一類。這是需要勇氣的。不得不承認,我現在還沒有這樣的勇氣去寫,尤其是用中文。不知為什麼,對於我們揭開所有人生記憶的頁章來說,中文似乎更有一種特別的力量,但也正是如此,我不敢碰它。我怕我脆弱,我怕我受不了。 黃禾仍是我的偶像!祝她早日恢復健康! 下面貼上黃禾的文章: 埃德蒙頓華人社區-Edmonton China' C& i4 X' h8 Z 雖 殘 猶 愛 經過12次化療,我的腦袋跟紅毛丹似的,頭髮幾乎全掉光了,我索性剃禿了,戴着帽子出出進進。這個樣子,連同事們都接受不了,哪裡能讓媽媽看見!何況十三年前二哥因患鼻咽癌去世,父母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所以動手術之前,我回了趟家,跟媽媽撒謊,說環保所與洛桑聯邦理工大學搞了一個合作項目——重金屬對農作物的殘留影響。所里派我到瑞士去給那些只會英語的專家們當翻譯,洛桑是瑞士法語區的文化中心,我得走半年。www.edmontonchina.cn( Q" G( U, F/ @+ D0 t n5 z 我對着鏡子看自己,新頭髮已經長到一寸半了。我問兒子瞻兒,嘿,這樣行了吧?瞻兒說,不行,你得往臉上塗點紅,原先臉跟紅蘋果似的,現在成一梨了!瞻兒用一支舊口紅,細心地給我化妝。他退了幾步看看,又上前補了補,說,行了,走吧。 我們母子在動物園下了334路公共汽車,倒105路。瞻兒說,打“的”吧,還得再倒兩次車呢,留着點體力。我有氣無力地說,行。瞻兒招手打了一輛黃色“面的”。埃德蒙頓,Edmonton9 {, H" F2 K7 W/ r% ~ 後座上,瞻兒拉着我的手說,媽媽,你跟外公和好吧。我低下頭眼圈紅了,手裡攥了攥那瓶給父親的洛桑特產葡萄酒。其實外公那次也不是成心欺負我,是我那時侯太小,不懂事。我還是沒說話,眼淚掉下來了。你想想,當時外公的心情,喪子之痛啊!我的眼淚成串了。我心想,你不知道啊瞻兒,我遭此大難暫時活過來,就是去跟爸爸和好的!瞻兒拍拍我的臉,伸手把我的頭摟過來,靠在他的肩膀上。我淚如泉湧!本來這肩膀應該是丈夫和父親的,尤其在過生死關的時候!可是我兩樣都沒有了,只好靠在兒子的肩頭!雖然他已上了大學,但終究尚不堅實。埃德蒙頓,Edmonton4 U- x* @! Z! g# C3 C2 }, M& W 我跟父親發生的第一次衝突,是文革當中父親趁我不在,把我的唱片全砸了。其實這只是導火索,真正的原因是,他把我媽媽解放前參加“華北作家協會”的始末,“透漏”給了對門沈阿姨。他說他本來是想告訴沈尕麗,雖然“華北作家協會”是漢奸組織,但我媽媽當時不知道,而她在日偽時期發表的文章都是抗日的,不信你們就到北京圖書館查去,“藝文雜誌”和“新進作家叢書”上署名“林哨”的文章,都是她寫的。 沈尕麗是我媽媽單位的造反派,是有名的“廣播站”。我媽媽因此被揪出••••••我開始怨恨我爸爸。他事後解釋,說他那天喝多了。我從懂事起就經常看見他喝多了,他撒酒瘋時特好玩兒。可是他現在喝多了的樣子,真噁心! 那天下午我從學校回家,遠遠看見單元門兩側的牆上寫着巨幅標語:“寧夏是漢奸文人!”、“打倒文化漢奸寧夏!”。寧夏是我媽媽。我的心一折個兒,三步並作一步。進了樓門,大字報貼掛了滿樓道,從一樓到三樓,一直到我家門口。我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急忙推開家門,見奶奶站在堂屋發愣,裡屋有咔巴咔巴的聲音,我衝進去,爸爸正在撅我的唱片,地下一堆“殘骸”,完整的已然所剩無幾。我瘋了一般撲上去,搶過爸爸手裡的唱片,“啊,啊”地慘叫。我哭喊着質問,你憑什麼砸我的東西?!爸爸嘴裡噴着酒氣,口齒不清地說,一天到晚聽這些洋玩藝兒,哪天造反派來抄家,這就是罪證!酒氣令我作嘔,我鄙夷地嚷,造反派是你給招來的!你那些帝王將相的東西更是罪證,怎麼不砸你自己的啊?爸爸是戲迷,四大鬚生,四大名旦的唱盤,多年以來,他也差不多都辛辛苦苦攢齊了。我一把從柜子裡掏出爸爸的唱片,狠命地朝地下摔去,嘴裡還罵,這個也是罪證,砸吧!臭封建,狗屁四舊……我用手掰,拿腳跺,好不解氣!爸爸同樣“啊,啊”地慘叫,想過去搶,腳底下已站立不穩。我略微動了一絲惻隱之心,但看見那堆殘屍爛骨,像摘了我的心,禁不住怒火中燒——這是我這幾年來省吃儉用,東尋西找攢的啊!裡面還有一張跟法籍教師阿尼克借的阿爾比諾尼的《j小調柔版》,怎麼向人家交待呀!我跪在地下,雙手抓起碎片,一邊往一塊兒兌,一邊哇哇大哭。兌不起來,就聲嘶力竭喊,你賠我,你賠給我!驚得爸爸酒醒了一半。突然,奶奶衝過來,狠命推了我一把,我撞在了牆上,她青衣般悽厲地哭。奶奶一邊哭一邊說,你怎麼可以跟你爸爸這樣沒規矩!這是家呀!你們這是幹什麼呀?吳家(我們家樓上)的兒子是紅衛兵,先把老子給鬥了,欠雷殛!他們是什麼家庭,咱們是什麼人家!外面怎麼革命,多恐怖,我們沒有辦法,我們不能沒等外面的人殺進來,自己先抄家,這個家完得快了!你爺爺在那邊(二姑家)毀,差一點讓紅衛兵給打死,你們在這邊砸,這個家就要完啦! .cn- t" g1 [, C4 G2 }5 T0 S& M6 E 我讓奶奶給弄傻了,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挨過打!我腦子混亂極了,衝出了家門••••••www.edmontonchina.cn: d5 e9 d9 p2 k" T/ v 我媽媽被帶走隔離審查,連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具都沒讓拿。晚上我跟哥哥弟弟們傻坐着,我說,媽媽要是挨打怎麼辦?屋裡黑極了,誰也不去開燈,我的心開始哆嗦。媽媽要是有個好歹,我就跟爸爸拼了!二哥說。半天,弟弟在黑影里說,我有辦法。問他什麼辦法,他不說。 次日,我弟弟糾集了二十多個京工附中的紅衛兵,一水兒的二八錳鋼車,開進了文化部。弟弟也弄了套舊軍裝穿上了,還戴上了紅袖標。一夥子人破門而入。他對造反派說,你們審查可以,但是不許動我媽一手指頭!這幾個是西糾的,這幾位是聯動的。記住,只要你們動我媽一手指頭,全北京一半的紅衛兵就開進來,血洗你們文化部!! y i# u0 q9 c& K 埃德蒙頓華人社區-Edmonton China, P4 q! w8 d/ d7 G2 [* ?( c 我弟弟是連一個字都不多說的悶葫蘆。那天他笑着就回來了,進門就說,一群雞屎拌麵,假魯(鹵),全讓我給唬那兒了,一個個跟傻X似的!我們家孩子從來沒罵過街,我跟兩個哥哥聽了,狂笑!沈尕麗好幾天沒敢回家。埃德蒙頓,Edmonton1 u0 F' {0 Y: i7 M( C 可是我的心仍然一直提着。 後來我媽媽被放出來了,確實沒挨打,但是一隻眼睛失明了,還得了哮喘病,經常犯病,被送到醫院去搶救。身體上的病是一方面,要命的是她落下了心病。樓門口的大標語,也不知道那幫造反派是用什麼東西刷上去的,我們拿開水燙,甚至使稀料都洗不掉。我媽媽每天從外面回來都發愣,有時嘴裡還念念有詞:我不是漢奸,我不知道那是漢奸組織••••••我們都擔心她活不了多久!我為此,一直遷怒於爸爸。 m3 N2 & K" R, j 1968年底,我到山西插隊去了。4 c i9 @7 }0 d% v4 q' @ 0 m- f8 d( `- I! @ 我跟爸爸發生最嚴重的一次衝突,是1981年我剛從山西對調回北京。我把技術幹部的編制改成了工人,跟人對調回的北京。戶口回來了,工作指標讓人事幹部給秘了,我失業了。親戚給我介紹到農科院當臨時工,苦幹了半年還轉不了正,我的處境非常危險!我心裡沒有底,今後怎麼辦?孩子已經上小學了,自己沒有正式工作,沒房子住。走投無路!我的心緒壞到了極點,快要崩潰了!可是我不能表現出來,照樣談笑風生,因為我不能讓兒子感覺到我們的處境,他還不知道,他爸爸媽媽已經離婚了!埃德蒙頓,Edmonton/ P/ i; n4 Y. m0 ~ 那晚,廚房門關着,廚房晾台的門和窗戶大敞肆開,免得油煙子漫到屋裡。我正在裡面叮噹五四做飯,瞻兒手裡端着一隻碗哭着推門進來了,我問兒子為什麼哭,兒子說外公讓他把碗送到廚房去,他說等聽完了評書再送,外公不干,非讓他馬上就送。我聽罷,聯想起前幾天爸爸趁我上班不在家,把瞻兒的一隻鳥故意踩死了,一股邪火直往上攻,便二話不說,舉着炒菜鏟子衝進屋裡,對爸爸說,你幹嗎欺負我兒子!我凶神惡煞般向自己的父親揮着鏟子,爸爸驚恐得直往後躲。父親老了,滿臉的皺紋由於恐懼而撐開。老年喪子的他,被女兒的歇斯底里嚇得連連倒退。我的心鑽着疼,收手回到了廚房。我扔了鏟子,惡氣未消,掄起兩把菜刀,瘋狂地把板子上已經切好的青菜“哐哐哐哐”剁得稀爛,菜渣四處飛濺。我緊繃着臉,怒目圓睜,跟瘋了似的,我是在剁我自己的命運!菜板子被我剁成兩瓣兒才罷手,全家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夜晚,我躺在床上後悔:怎麼能在前夫那裡受了欺負,跑到娘家來耍威風呢,算什麼東西呀!如果奶奶還活着,該多麼傷心!我對自己說,以後再也不許發脾氣了。埃德蒙頓,Edmonton9 x4 Q- P( J" T+ D5 I 事後我很想跟爸爸道歉,但怎麼都說不出口。爸爸從那天起,再也沒理過我,我下了班叫他,他不應,連着叫了幾天,我便作罷了。 父女之間十二年沒說話。埃德蒙頓華人社區-Edmonton China/ K9 k3 f7 X; K# t& S) e 瞻兒用鑰匙打開門,只有爸爸一個人在家。他又喝多了,躺在床上昏睡,見久未蹬門的女兒回來了,猛地坐起來問,你到底得的是什麼病?我的心頭一熱,這是十二年來父親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儘管口齒不清,儘管滿嘴酒味兒,但裡面充滿了父親對女兒的關切。我“爸”了一聲就哭了。十二年了,我十二年沒叫爸爸! 我嗚嗚地哭,一個字都回答不上來。瞻兒趕緊替我說我什麼病都沒得,去了一趟瑞士,剛從那兒回來,還給你帶回一瓶那兒的特產葡萄酒呢。爸爸用鼻子哼了一聲,說,騙我!但他聽見媽媽回來了,迅速從床頭櫃裡掏出一盒民國二十四年產的“東阿阿膠”,杵到我懷裡,就摔回枕頭上假裝打呼嚕。埃德蒙頓,Edmonton- E. n/ Z5 @/ I$ i 媽媽對於女兒的突然到來異常驚喜,說,你什麼時候回國的?怎麼把頭髮剪這麼短?哭什麼?瞻兒趕忙跟外婆耳語,剛才外公跟我媽媽說話了!埃德蒙頓,Edmonton# B, R: w8 c* o4 Z6 W0 D3 ? 父女倆的意外和好,使得媽媽激動得忘記了追究女兒為什麼把頭髮剪那麼短,因此我的病情得以矇混過關。 我把手裡的東西一一拿給媽媽看,幾瓶維生素和深海魚油,一瓶洛桑特產葡萄酒(托人買的)。媽媽呵呵笑着,掩蓋心頭的喜悅。我的腸子都悔直了:為什麼自己就不能先向父親低個頭呢?埃德蒙頓華人社區-Edmonton China; [; h8 G. v3 _& K- b 母女倆在廚房做飯,廚房的門開着,有抽油煙機了,再也不怕油煙子漫到屋裡去了。我看見爸爸在教瞻兒寫毛筆字,爸爸說,不許把墨滴到紙上桌子上,滴一滴打一下手板。這是爸爸對瞻兒說了十年的話,媽媽每次聽到爸爸這麼說,就說,你敢打,你打一個試試!今日她聽了同樣的話,只是笑眯眯地小聲說,又來了! 埃德蒙頓華人社區-Edmonton China u0 w# y8 I% F: @& U 爸爸高興,從書櫃裡找出他爺爺的字給瞻兒看。一幅單條:“邦有道,貧且賤,恥也;邦無道,富且貴,恥也”。瞻兒看了嘆為觀止,好字啊!他問外公,那麼多年了,墨為什麼能保存得這麼鮮亮。爸爸坐在躺椅里,陽光從窗外射進來,照在他的腿上,灰塵在光束中飛舞。爸爸“哈哈”一聲笑了,說,我們家養了一隻小猴兒,才這麼大,他伸出手來一比畫。也就一拃,再也不長了,特別聰明,我爺爺訓練它研墨。我們家還養了一隻小烏龜,就這麼點兒。他又伸出手來,中指和拇指尖兒一碰,圈了一個圓。拿鏡子一照小烏龜,它就撒尿,用小烏龜的尿研墨,研出來的墨又黑又亮還禁保存。那小猴兒特壞,淨趁人不注意偷喝小烏龜的尿,哈哈!逮着它我就打它一下!爸爸好似回到了他的童年。埃德蒙頓華人社區-Edmonton China" C9 ^9 a7 K/ ~ www.edmontonchina.cn' u4 y/ }! F8 I* r: s$ z 瞻兒聽得興致勃勃,說沒聽說過有這麼小的猴兒,烏龜的尿還能研墨!爸爸說你沒聽見過的事情多了。說着,他從床底下夠出酒瓶子,對着嘴兒一揚脖兒,進去一大口,就跟喝水似的。瞻兒說,外公你別老這么喝,你好好保重身體多活些年,再過幾年我就給你抱回一個小的來,讓你也當一回太爺爺。爸爸聽了笑出了眼淚,舌頭又大了,說,你這個臭小子,行,我等着當太爺爺!可是我等不聊了,我活不過今年。瞻兒說,你瞎說!爸爸說,真的。我們家四代單傳,我剛一生下來,我爺爺就請了一位同年給我算算。那位也是科甲出身,先前是個翰林,因為醉心於術數星象,愣是跳槽到欽天監,因為這,我爺爺其實挺看不起他的。不過這位同年說過的話已經應驗過好幾回了,他說我妻與母同姓、命中有二子、陽壽七十三••••••我截住爸爸的話說,你今年七十四了,過去算命的不是都按虛歲嗎?他算得不對!爸爸看了我一眼,說,本來我也不信這一套的,認為你奶奶跟你媽媽都姓寧是巧合。可是你二哥一死,我知道我爺爺請來的是一個真人。死在你媽媽前邊是我的福氣。 A/ s! Y0 x4 X- _& b- h 瞻兒說,佛家有一本書,叫《了凡四訓》,人的命是可以改的。 爸爸沒理瞻兒,把錄音機打開了。爸跟着唱李多奎唱:“一見嬌兒淚滿腮呀啊!點點珠淚灑下來。沙灘會一場敗,只殺得楊家好不悲哀••••••”。我心想,下面該楊四郎了。我心裡跟着譚富英一塊兒唱:“老嗷•••嗷•••父親•••請上受兒一拜哎•••,千哎拜,萬呢拜哎也是折不過兒的罪來哎哎!”原詞應該是“老娘親請上受兒一拜”。1 m& e( o/ o2 ]9 m% ?3 e 瞻兒說,現在誰能唱得了這樣!爸爸說,是呀,真好啊!你沒看見呢,他演魯肅,唱半截,在台上扭過身去就擤鼻涕,左手大拇哥堵着左鼻孔擤右鼻孔,然後右手大拇哥再堵着右鼻孔擤左鼻孔,台低下觀眾“嘩••••••”鼓掌叫好兒,那,哈哈,那個有意思啊!純粹一個混蛋!什麼叫混蛋呀,角兒嘛,連擤鼻涕都好聽!瞻兒說。你聽見啦?吹牛!我沒聽見,可我都聽你吹一輩子了,你再給我吹吹別的。你要聽哪段?上回你不是說要給我講馬富祿和荀慧生是怎麼演《小放牛》嗎!爸爸點燃了一支煙,說,荀慧生跟馬富祿老年在台上縮着脖子裝小,演村女遇牧童。說着,爸爸聳起了肩膀。那出戲的舞蹈份兒挺重的,他們倆在台上又唱又跳,跳着跳着,停下了,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咱們倆都這麼大歲數了,跟這兒瞎折騰什麼呢;是呀,瞎折騰什麼呢,留着這把老骨頭,走吧;走嘍。”說着就下台了,台底下哄堂大笑,鼓掌,叫好兒••••••爸爸比手畫腳,還捏着嗓子學,逗得瞻兒嘎嘎大笑。媽媽說,酒瘋子!我喜歡高慶奎的“逍遙津”。爸爸小聲對瞻兒說,她又懂了,還不是受我的影響!不過高慶奎是真好啊!爸站起身找高慶奎的《哭秦庭》:“申包胥站立在秦庭殿外,大王!我主!大王啊!想起了楚國事好不傷懷••••••”他這是跟誰學的,他那哪兒是唱啊,簡直就是用命在吶喊!瞻兒無限感慨。爸爸說,他師父是劉鴻升。瞻兒問是那個客棧的夥計嗎?是啊,他常給角兒們拎包兒,跟角兒學幾句。角兒們發現他的嗓子好,就教他,沒想到真唱紅了。我外婆比我奶奶晚到北平好幾年,我奶奶請我外婆聽劉鴻升的戲,坐頭排。我外婆一個廣東南蓢老太太,沒出過門,頭一回聽京戲,劉鴻升一唱,她聽傻了,回到家還傻着!你奶奶要是帶你外婆聽金少山,你外婆還不得當場暈過去!瞻兒說。哈哈,你這個臭小子!當年金少山開口之前,戲園子裡的人得趕快把茶碗蓋上,不然震得房梁上往下掉土。人家那可是沒有麥克風啊!現在的人嘴對着擴音器都唱不過人家,還有臉說自己是京劇表演藝術家呢!爸爸一仰脖,又進去一大口二鍋頭。 別說了,吃飯吧。媽媽說。埃德蒙頓,Edmonton& ? G9 d* P3 _ / p- Q. b3 [2 K% K* l) Y. Y5 i 那天晚上,我們在祁家豁子父母家呆到很晚才走。, h' h+ z5 n* x. ] 我本想過幾天再去看望父母的,但12次化療把我徹底摧垮,我吃什麼吐什麼,嚴重失眠。農科院離祁家豁子太遠了,去一趟父母家對於我的體能來說,是不小的考驗。9 H0 q8 Q% R" @) k: X9 e2 V 二十一天以後,我父親與世長辭。埃德蒙頓,Edmonton2 l$ z$ t% Q2 Y3 T# d 父親去世的那日傍晚八點多,弟弟和他們單位的一個司機來接我去見父親最後一面。弟弟進門對我說:“快穿衣裳跟我走,爸爸快不行了。”我覺得整個人往下一沉,驚出一身冷汗來。 其實那時候爸爸已經穿好衣服停在安貞醫院太平間了。* n& I$ |( Q- n1 T; ?% {# X 埃德蒙頓,Edmonton: J1 Z/ @8 H- W9 U2 m2 _; u 爸爸穿着嶄新的灰色長袍,外邊套一件黑色團花馬褂,躺在太平間的平車上。據瞻兒說,這是外公生前反覆叮囑他的:死後一定要給他穿長袍馬褂。埃德蒙頓華人社區-Edmonton China; r8 k- Y) w; X' Q# O2 R 埃德蒙頓華人社區-Edmonton China' z9 z+ M0 Q K9 ], t- @, } T; N. ? 爸爸雙目微閉,半張着嘴,乍看上去好像是在仰天長笑。我的兩腿一軟,跪地下了,被搶上一步的瞻兒和身邊的弟弟架了起來。我哭不出來,只一聲高似一聲地叫爸爸。沒想到那天我十二年來所叫的那聲爸爸,竟是一聲訣別! 回到家,母親癱到床上喘得發出嘶嘶的聲音。那是我最害怕聽到的聲音!趕緊給她拿來洋金花點燃,她用手攏着,猛吸幾口,倒過氣來跟我說,你能不能搬回來跟我住?我想都沒想,說,行。爺爺已於六年前去世,大哥和弟弟單位都給了房子,兩家早就搬走了,現在爸突然撒手人寰,就剩下媽媽一個人了。她比爸爸小兩歲,已是七十一歲的老人,當然不能讓她孤獨一人!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起來了。我走進父親屋裡,窗簾沒拉上,床上的被子撩開一角,很像睡在上面的這個人半夜撩起被子上廁所去了;躺椅上的軍用毛毯很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書櫃腳下有半瓶他喝剩下的二鍋頭;一杯茶底兒和一本倒扣着的《聊齋志異》在床頭柜上。我拿起書,紙張已經很黃了,翻到第一六五頁“阿纖”那一篇。我把書翻過來,書皮是爸爸用牛皮紙自製的,封面用楷書寫着“聊齋雖殘猶愛”,全是繁體字,爸爸最恨簡化字。我走到書桌前,上面很零亂,放着很多書,大小算盤好幾個,玉根兒筆筒,筆筒里插着幾支毛筆,硯台卻是當今小學生用的那一種,老硯台在文革中全都毀了。我拿起最上邊的一本書,用白色舊掛曆包着書皮,右上方豎着“京劇大觀”四個字,是工工整整的隸書,左下方屬名的“貝寄都”三個字是楷書,屬名下面的“藏”字又是隸書了,但右下部空白處卻來了兩行狂草,上行只看出購於什麼什麼年,那兩個字是摞在一起的,我怎麼都分辯不出是哪兩個字,下面一行認出來了,是“又是夏反正永是冬”。' t( i, M% Q" H; n% W8 r! ~. k 兩行狂草一定是他喝多了寫的,他總是喝多,誰都管不了他。我想起自己已經四五歲了,還被爸爸抱在腿上吃飯,他自己喝一口酒,拿小勺往我嘴裡灌一小口。據說我更小的時候,父親用筷子蘸了酒捅進我的小嘴裡,我被辣得齜牙咧嘴,他高興得嘎嘎笑。我都十六七了,還經常被他領着手到他朋友家去顯擺。我每星期六從學校回家,他和媽媽都把我弄到他們床上搓鼓。 我坐在爸爸書桌旁的椅子上,哭了。我用拳頭堵着嘴哭,怕吵醒母親。我後怕,爸爸走得這麼突然,假使我沒在父親臨走之前,叫了他一聲爸爸,我該如何面對那永遠也無法彌補的遺憾?也許父親就等着這一天呢吧,然後才走! “又是夏反正永是冬”,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我從中看到了父親內心的寒冷。我用光了一盒紙巾。 埃德蒙頓,Edmonton0 L$ d! ?8 M! J5 a* J% } 不知什麼時候,瞻兒來到我的身旁,說,跟外公比,我們就是半文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