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定結構的語言通訊過程是人類實現國家組織合理化的唯一途徑。人類建立國家的目的就是將一群人組織起來，建立有秩序的和彼此合作的社會。人們組織起來後，有人管理，有人被管理。管理者與被管理者之間的關係是研究國家的永恆命題。霍布斯、洛克和盧梭就是抓住這個命題創作他們的作品。我在這裡講述的研究能證明，人類最初建立國家時，內部的組織並非完全合情合理。但是，人類會逐漸地將國家的組織合理化。而此合理化主要有五個目標：自由、平等、和平、民主和正義。實現這些目標依賴語言。雖然人類經常使用暴力來確保國家發揮組織的功能，長期看，暴力並不能在國家組織合理化過程中發揮任何建設性作用。正如黑格爾所言，暴力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它不應該是人文社會的一部分。暴力只起破壞作用。雖然有時人類不得以要使用暴力，真正推動文明進步的條件是我們所說的語言解決方案。

         所謂語言解決方案，也稱為語言工程，指為了實現國家組織合理化而啟動的各種不同結構的語言通訊過程。在人類有時認為使用暴力來幫助他們樹立權威和組織國家更加簡單有效的情況下，特殊語言學研究似乎能證明只有那種具有某些特殊結構的語言通訊過程能確保真正實現國家組織的合理化。

          舉例而言，有關平等的問題困擾人類很多年。我的看法是，只有在語言通訊過程中被所有人承認的平等才是真正的平等。在社會不平等會自發形成的情況下，如果人們不通過語言通訊過程追求平等，其唯一手段就是暴力或強制力。暴力無法讓人們實現真正的平等。例如，古代農民打土豪分田地。打土豪意味着使用暴力，分田地意味要實現平等，就是均貧富。但是，一旦使用暴力，就意味着一部分人征服另一部分人。在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之間無平等。沒有程序正義，就沒有分配正義。

         於是，通過暴力實現平等只能是用一種不平等替代另一種不平等。人們沒能真正實現平等。在現代，如果將普遍的財產私有改為公有，由於需要一大批官員來管理公有財產，又形成官僚等級制，又產生新的不平等。另一方面，如果財產普遍私有，也會重新產生社會不平等。那麼，怎樣才能實現平等？人類社會已經基本形成兩種不同的平等觀：收入平等和機會平等。只有持有這兩種不同平等觀的人彼此達成一致時才有可能實現真正的平等。於是，以這樣一個觀點為前提，人們只能通過一些語言通訊過程實現平等。我的看法是，書籍、法典和選票背後代表的語言通訊過程能實現平等。人們能夠通過書籍求知，可通過考試成為公務員，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實現某種程度的平等。就是說，在考分面前人人平等。此外，訂立法律後，人們能實現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人們還能在選票上實現人人平等。所有這些形式都能兼顧收入平等和機會平等。它們分別代表一種開放式的通訊結構。那些通訊過程具有普遍性（universality）。媒介是確保那個普遍性的秘密。人們在利用某種媒介的情況下實現社會平等。

          此外，政治哲學家思考的自由實際上是一種語言互動的自由。自由僅僅是人們在人與人互動過程中尋求的一種自我存續的價值。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只能有兩種形式：物理的和語言的。物理互動中有相當一部分互動導致人與人的身體衝突。這類互動具有反社會性質。但是，物理互動總是在一個極小的空間發生。只有在造反或革命的時候出現空間範圍擴大的物理互動。但是，這類互動只能在有限的時間範圍內產生其影響。在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上看，導致構成人類社會的有意義的互動只能是語言互動。言論自由（包括其派生形式或變異形式，如集會自由、出版自由、新聞自由、思想自由或宗教自由）的意義就是建構這樣的時間上延伸和空間上擴張的人與人語言互動。人的解放的實質意義就是實現人的自由。但是，人類只能在語言通訊過程中實現這樣的自由。

          如果說保持社會的太平是人們建立良善國家的一個目標的話，或許我們應該用“和平”這個術語來指稱“太平”。“太平”大多指社會的和諧和安寧，沒有動亂，沒有暴力帶來的破壞，沒有武力衝突（戰爭）。“和平”所指的含義單純，而“太平”所指的含義較複雜。“和平”是一個哲學術語，而“太平”則不是。所以，人們實現和平以後，就有條件實現天下太平。論述和平是我們論述社會形成的起點之一。和平就是沒有戰爭的狀態。霍布斯認為，在自然狀態下，人們總是處在戰爭狀態中。我的看法是，人類使用語言才是人類能夠擺脫戰爭的原因。人類開始使用語言以後，他們能夠互相做出承諾，然後能定訂立契約。他們能夠進行商品交換從而雙贏，能以各自擁有的法定權利作為交換（每個人擁有權利意味要求他人承擔義務。所有權利都是交換的產物）實現公平，並且在管理國家過程中，能實現輪流執政（即選取不同的時間段交換管理國家的權力）而避免為了爭奪權力而發生戰爭。人們只能在這樣的交換過程中實現和平。語言是實現和平的基礎。

          人類建立的民主制度要求人數眾多的普通人發表意見。他們只能在一個集體語言通訊過程中發表自己的意見。為了建構這樣的集體語言通訊過程，人類需要依賴各類媒介。例如，候選人就是選民發表意見的媒介。如果每個選民都發表意見，一定會七嘴八舌。人們無法統一表達自己的意見。候選人發揮引導的作用。候選人先假定選民會表達某個意見，提出一個主張，然後尋求選民的肯定。候選人表達的文本較長，或比較詳細，或比較具體，選民只需使用簡單句子發表較短的、籠統的和大致的意見，如支持或反對。選民需要藉助候選人表達的詳細文本當背景做出簡單回應。競爭的政黨也是媒介。當選者也是媒介。選票也是媒介。沒有媒介，就沒有民主。民主與專制是兩個對立的概念。一個國家實行專制的時候，無需使用媒介。應用媒介是實現民主的特點。

          國家要實現正義總是需要依賴一個程序。程序的本質就是一個延長語言通訊過程的規定。例如，政府領導人委任一名重要官員的時候，可能需要一個程序。可能需要國會或代議機關的批准。行政機關作出一項重要的決定的時候，可能需要上級批准。司法機關作出一項判決的時候，可能需要公開判決的結果，以便接受社會的監督。就國家的管理而言，程序的意義是延長作出最終決定的過程，以便讓有關的決定曝光，接受國家的權力機關或上級部門或社會的監督，以確保實現正義。程序是杜絕黑箱操作的基本方法。但是，程序卻是一個延長的語言通訊過程。媒介在這個過程中發揮作用。例如，人們需要事先做出規定，確定這個程序。這個事先的規定必須依存在一個媒介上，如一張紙上。這個事先的規定具有獨立品格。它秉公辦事。所以，語言和媒介是人們實現正義的客觀條件。

          總之，人類使用語言以後，就開始開發和利用媒介，媒介在實現國家組織合理化過程中發揮決定性作用。由於使用媒介的前提是人們能通過語言進行互相通訊，我認為，語言已預設人類社會文明進步的整個過程。各種各樣的語言解決方案就是實現這樣的文明進步的必備條件。特定的語言通訊結構決定人類社會的未來。我說的未來不是物理時間運動過程的明天，而是社會時間運行過程的明天。這個明天就是實現了社會進步的明天。如果沒有實現社會進步，即使到了明天，也不是人類的未來。語言決定了人類社會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