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對宗教一直很感興趣,但那時國內政府對宗教的控制比現在要嚴格不少,所以除了看到一些書理論性地討論宗教外,很少看到討論具體修行內容的,而求師討論則更少了,對宗教的了解只是些皮毛。十幾年前在美國上學時,才有機會跟教會什麼的打交道。我從小靠馬列主義理論武裝起來,碰到問題都會本能地用馬列主義的標準來檢驗一下,顯然基督是過不了馬列這一關的。於是大家討論時肯定沒法說到一起,更多的時候是雞同鴨講,各說各話。不過有一點倒是共同,那就是學聖經和學毛主席語錄的形式太象了。通常是組長先提綱挈領地說一下要點,或領讀一下經典。然後有一組員(通常是落後分子迷途的羔羊)站起來說當初是怎麼覺悟低,然後怎麼找到組織找到明燈,然後怎麼有反覆最後獲得了真理,自此人生才一派光明,說到激動處熱淚盈眶,然後是大家鼓掌鼓勵。小組學習外,電視上宗教頻道則老讓我想起以前在國內開的政治學習大會。說這些倒沒有把宗教和紅色教育等同的意思,只是對其形式上的相似覺得有趣。我那時革命意志堅定,雷打不進,最後讓那些特善良的教友們特失望。
後來發現學校還有一個佛學社,經常在周末聚在一起學佛,我好奇也去參加了一段。那時佛學社裡主要都是台灣人,有學生也有工作了的,人都很NICE, 就象台灣人講國語給人的印象一樣。大家在一起談天論地時,不知道的也不一定能猜到這跟佛能沾上邊。
有一次佛學社請來一位法師來給大家講課,我難得有機會能與專業人士對話,於是非常興奮地就去了。當時場面非常肅穆隆重,聽眾中不乏教授博士之類的,個個做出景仰狀。不料開講時走出一年輕和尚(不是我不恭,確是當初的第一反應),那廝(我們通常都這樣稱呼魯智深的小師弟們的)看歲數二十出頭而已,但派頭十足,演講題目是“科學不科學”。主題是現代科學其實不科學,只有我佛才能拯救社會,用語充滿了對我佛的自信,免不了把科學損一通。他的主題演講話音剛落,下面的問題就如雨般拋了上去,問題問得最尖銳的是大陸同學,問題從宇宙起源,到量子力學,從達摩到默罕默德。剛毀滅了革命信仰的大陸人士哪兒那麼容易再相信別的真理,我佛又哪裡是我黨的對手,幾下子小法師就招架不住了,於是不屑地說佛家有十幾不問,就是說這些問題不討論,不回答。看法師招架不住,佛學社的弟子們一涌而上,於是現場在面紅耳赤中亂成一團。在社的我不知站在哪邊的好,只好去給大師續茶。
第二天,是佛學社組織的出遊,陪大師在附近觀光,我做司機,與佛親近。在聊的過程中才知道大師原來是一個佛學院的研究生,我說怎麼學問做得半生不熟呢。時至中午,大家在一公園野餐,紛紛拿出自帶的午飯,我也拿出我帶的火腿三明治。在我剛要將午餐入口之時,才慚愧地意識到我參加學習的是一個吃素的宗教,而且我的同社們都是極虔誠認真的,滿桌子只有我一個人在吃肉。在眾人恨鐵不成鋼的目光中我默念着“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讓火腿穿喉而下。午餐間,有一台灣女學生,剛來念UNDER, 大概不到二十歲的樣子,乖巧可愛,我正找碴跟她套近乎,她也不拒絕的樣子,一個勁兒地說我的北京話好聽。這時正好說到流行音樂,台灣乖乖女撅着小嘴說我最煩現代音樂,吵死了。我說我也煩,跟你一樣。乖乖女又說我最喜歡佛教梵音,聽了就舒服。我答不上來,因為從來沒聽過,只在國內晚會上看到過和尚集體敲鐘。這時邊上一位台灣大嫂過來插話,這就叫佛性,你的佛性最好了。乖乖女又說,現在的電影也很煩,老是男朋友女朋友的,噁心死了。我聽了心裡一涼,這咋辦昵?旁邊的大嫂卻一副讚賞鼓勵的樣子說,就是嗎,你佛性這麼好,就應該好好修煉,千萬別跟那些男生攪在一起。我看着這四十來歲的婦人,心裡恨恨的:個老娘們兒,你算是活過了,把個不懂人事的小女孩兒往火里推,TMD。
說話間,那邊招呼去照像。合影完了以後,法師要自己單獨照一張,於是他找了一棵參天大樹,面對陽光,理理僧袍,雙手背後,眼望遠方。人景合一,真是張不錯的照片。唉,可惜是個和尚。
自那以後,我就不怎麼參加佛學社的活動了。自己在家倒騰了幾本佛教書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真要打坐念經也靜不下心。就這麼過了一段,佛學社通知又來了個法師,是什麼地方大覺寺的主持來給我們傳道。好久沒參加集體活動怪內疚的,所以早早地去了坐在前排。來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法師,開篇第一句話是:佛教和科學是朋友。我一聽就知道,遇到高人了。
法師說(大致的意思):科學是物質文明的基礎,宗教是精神文明的基礎,兩者相輔相承推動社會前進。在座的都是科學的精英,將來都是要掌握最高級的科技手段和社會權力的,但如何來使用這些手段和權力,則要提高精神境界。如同科學教你如何造原子彈,但不會告訴你應該怎樣使用它,只有通過學佛才能懂得怎樣使用原子彈。越有權力和能力的人,越要學佛,因為他們手中擁有的力量對社會的貢獻力和摧毀力同樣巨大,只有心靈的提升才能保證他們的能力有益於社會而不是有害於社會。
哇,果然不是一個境界的。於是在演講後又去單獨找到法師向他討教。
問:為什麼你所講和上次法師所講不同。
答:佛法博大精深,窮一生不能得皮毛。每個人對佛法的理解依造化、用功,深淺不同,解釋不同。如同學科學的小學生和教科學的教授,都談科學,但理解不同。
問:佛教教人歡喜、行善,但其他宗教也同樣教導這些,有何不同?
答:能歡喜、行善,即是修為,達到這種修為可多種形式。
問:我是一個科學的信仰者,原因是在科學裡任何人都可以辯論,課堂上的任何一個學生都可以質疑諾貝爾獎金獲得者的演講。而在宗教的殿堂中,卻沒有這樣的自由。
答:在宗教中,你仍可質疑演講者,但你不能質疑教義。佛學與佛教的區別在於哲學與宗教,雖然兩者涉及相似的內容,但宗教的本質是崇拜。
。。。。。。
聊着聊着,聊了開去,漸漸離開了他今天演講的內容。
我上大學時看過一本哲學書,說世界上有三類問題。一類叫可測量問題,可以用物理方法解決,比如說多長多重多高等。第二類叫可推理問題,可以用數學方法解決,比如1+1=2。第三類問題叫哲學問題,比如說什麼叫人性,什麼叫平等,宇宙的本源是什麼,世界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等等,哲學問題沒有絕對答案。而人類和人生的喜怒哀樂卻恰恰是圍繞這些沒有答案的哲學問題的,每個人都在窮一生尋找着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我的往生來世是什麼,等等等等。
宗教則為這些心理需要提供了簡明的解決方法,有的宗教告訴你世界是上帝創造的,一切問題止於此,一切答案止於此,你不用再煩惱了;有的宗教告訴你這個世界是循環往復無始無終的,你好好做人積德吧;還有的告訴你這個世界如數學中的一根直線,來自無窮、走向無窮,你的生命是有意義和無意義的共存,你此時此刻的存在即是有意義,而在一個無限時空的背景中你其實又無意義。在這些哲學教義之上,所有的主要宗教在其入世部分又都有着類似的社會道德準則,比如說與人為善、家庭觀念等,從而獲得教眾的擁戴和世俗統治者的接納。同時,為了使教眾接受其哲學教義和行為準則,每個宗教又通常用“神通”、“神跡”來說服教眾。用一個商業概念來形容宗教的推廣方法其實就是其哲學教義、社會行為準則和神通的“打包銷售”。
在哲學教義上,如同沒有人能真正證明自己的哲學(宗教)信仰一樣,也沒有人能都真正否認別人的哲學(宗教)信仰,因為哲學不是科學,哲學問題在我們所處的世界裡沒法求證。而對任何一個哲學信仰的認同都需要LEAP OF FAITH,跳過求證,信則靈,不信則不靈,也就是崇拜。有了相信和崇拜,就由沒有答案的哲學討論進入了有答案的宗教信仰。
在社會行為準則上,世界上主要宗教的社會行為準則對維護社會的安定起了正面的作用,這也是為什麼在很多情況下信教比不信教要好,一個心有敬畏、行有規矩的人往往也是一個好的社會成員。我女兒問我,有上帝嗎?我說你覺得呢?她說她覺得有上帝,她想去教堂看看。我說你也許是對的,好吧,我開車送你。
而存在於宗教上的辯論最多的是圍繞神通的,因為神通在很多情況下被用來間接證明其基本教義的合理性,讓你相信了神通順便相信哲學教義。比如用基督復活的神奇來讓你相信其創造了世界(其實不是一回事),用打坐辟穀來讓你相信佛法英明(其實也不是一回事)等等。有趣的是,在證明時又常常把科學拉進來,作為證明手段。
其實神通不神通並不重要,宗教里的哲學教義是無證的,至少在我們這個有限維度的世界裡,依靠的是LEAP OF FAITH,信則有,不信則無。可惜廣大信眾總希望看到一些看得見摸得着的物質性的東西,才肯去相信那些更加精神性的信仰。
聊到這裡,我和法師相對一笑,喝茶、喝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