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在南昌-備考大學記憶

一九七七年底，中國恢復高考。

高考牽動着億萬家庭，飽含着無數家庭的淚珠汗水與說不清的悲歡。高考激揚夢想，也是國人對於教育公平、社會公正期盼的縮影；並成了關乎民生的全民事件，凝聚幾代青年的集體記憶與情感，這成為中國獨特的文化現象，是國人情感傳承？

無可否認，大學是知識的殿堂，社會能夠繁榮，需要知識。知識可以改變命運，可信而不可盡信。成功者喜極而泣，出路不用愁。頭上盤旋的烏雲散去，晴朗的天空下宣告踏進人生的新階段，無限美好盡在前頭，航母啟程，駛向金銀島。當然，也有不忿的控訴, “四人幫”徹底毀掉了我們的青春年華。

民眾都被綁架在高考的戰車上，舉國若狂，作為單獨個體的人，很難置身其間，又置身其外，不被“狂歡亂世”給攪擾。

複習初始，高中數理化課程對於我，尤如讀天書，我能考上大學，癩蛤蟆就能吃上天鵝肉吧。1978年春,江西師院數學系教師倪國熙讓我參加他系裡教工子弟高考補習班,大約有60人,只講數學和物理。我只能下夜班後才有空去聽課。經歷大小測試後，倪對我母親說，我考上普通高校問題不大，另外，倪還說，我作題愛跳步驟，非常壞的習慣。

一九七八年高考期間，我患急性胃腸道感染，嘔吐腹瀉不止，還伴高燒。政治考場上，當時以答應可以重回考場再考為條件，我被急救車送往醫院輸液。事後，管事的又否認那個口頭協議。當年，我的考分還不賴，但也敵不過江西奇高的高校入取分數線。分數是院辦公室傳給我的，很多人為我惋惜，也有不少人說，你應該堅持在考場，你不通世故，處事草率，毀了自己前程。不過，我算看得開，冷靜對待自己，只想向人證明，我有能力。其實，後來，對於出國之事，也是如此。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自己看得起自己就行了，對人，不要迎奉巴結，不要自討沒趣! 另外，外婆也安慰我，“最要緊的，懂得堂堂做人，耶穌已經聽我禱告，並清楚回應，你必被大學入取”，她還說：”你應仰望主，他賜予你的，比你想象的更美好”。一九八七年，我念研期間，由北京回南昌度暑假，外婆又對我說：“你會去美國，主對我說了。”那個年代，我常以為虔誠的基督徒頗具自得其樂隱士情結，而且，腦子有問題，會莫名其妙出現幻想。可是，2002年，我確實踏登陸美國。某天，夜深人靜，我在實驗室繼續實驗時，突然，有個聲音在對我說，“你已在美國”…

1978年秋，醫學院教工利用自身的人脈優勢，請來南昌中學名校教師組織開班，為落榜職工子女進行高考補習。男女學員，被封閉隔離在某教室“閉門思過”。家長互相配合監督，不允許補習青年過分打扮，男的禁留長髮，女的一律梳鴨屁股頭。因為我的工作繁雜，只能下夜班後，斷斷續續去補習聽課。

 雖然，我會冷靜對待高考，由於在知識分子扎堆的環境裡當工友，受周遭環境影響，我內心也會十分掙扎和感到茫然。改革開放啟動的年代，人們對錢的嗅覺還非常遲鈍，社會最熱門的話題就是考大學，冀望自己命運得以徹底轉變。我只希望自己能有一技之長，如會木工，電工，鉗工…

那個時期，我在外科三班倒。我學會去習慣了嚎叫和呻吟的聲音，習慣了蒼白的臉色和奄奄一息的表情，習慣了沾滿血跡的紗布和血肉模糊的東西，習慣了濃烈來蘇爾的氣味。或白天，或深夜被突然叫醒，我常送死亡人，仍有些餘溫屍體去太平間，那裡就像漫漫人生旅途中的一間小客棧，接待的是那些由生向死的匆匆過客。我聆聽失去親人以後的悲傷慟哭，一遍又一遍，讓我聽遍了世界上所有的哭聲，世界上最動人的歌謠，哭聲中充滿難以言傳的親切。這紛繁複雜的現實，造就我對死亡的淡然，不怕看死人，對太平間也沒有𢇁毫恐懼。死亡不就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行走在太平間小徑上，我想，人只有心臟停止了，張開眼睛去看，才會明白世界？死者會喊，你們活人都是對幸福感麻痹的窮光蛋? 有什麼放不下，值得拼命去爭的，沒病沒災，有衣有食就當知足。

人為什麼而活着? 是一個永恆的辯題，我們都是這個世界上的迷路者，我們按照自己的思維尋找方向，被光怪陸離的世界弄瞎了眼，很在乎別人的評價，也許我們是對的，也許我們錯了，或許有時候對了，有時候錯了。

我記得，大學畢業時，我直接考入中國醫學科學院念研，至一九八八年底，我又有去羅馬繼續做訪問學者機會，前後都有人真誠對我說：“兄弟，請把你的入研通知書，抑或訪問學者邀請函讓我觸摸一會，一定會帶來福氣。”

我理解七七級的大學生，他們是恢復高考後首屆勝出者。他們有資格，也有理由回首當年，侃侃而談，豪情滿懷地述說自己光輝歷程。我始終都認為，入讀大學使命運得以徹底轉變的說法不盡全面。性格才是決定命運的關鍵？當然，做人應當盡責任，為人之子，應該孝順父母，努力念書是孝的其中之一。少壯努力，追求成就，都是好。如今，半生勞累，餘下的日子肯定比活過的少，放下教授，學者，儒商的角色，以前的成功失敗是以前的事情，不必否定過去，而是接受我是如此走過來的，然後捨棄，不留戀。找回自己，虛心的問，我喜歡什麼?今天想如何生活?有什麼令我快樂?尊重自己，為他人着想，活得暢快，身邊的人也感受到快樂。

高考並沒有改變我的命運，但確實扭轉了我的人生，可謂浪子回頭。數年的自學應對高考，使我變得憨傻而有韌性，難以想象，遊手好閒的我，學會了獨處和忍耐。慢慢地，我找到了一套生存哲學，就是「化屎法寶」，讓已變成一坨屎的自己，學習如何從屎中長出一朵鮮花。目標只是考試，單一又功利，卻是人生首次感到如此專心，如同賽道上戴了眼罩的馬匹，看不到兩旁風景，只知道衝線。

往事會滅亡。歷朝歷代，多少英傑，豐功偉績，千秋萬代，一塚泥土，白骨何尋，過眼雲煙，歷史是人生，選擇性由人而定，成王敗寇，隨時間而消亡。

＂神愛世人，甚至將衪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衪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約翰福音3章6節

人可以在有限生命的歲月中，去尋找無限的人生。人活着，就要生活，為生而活，耗費精力，就沒有生命的價值，徒生沉悶和苦惱。永生，就是聖靈的感動，在基督里有豐盛而充滿喜樂的生命，永生是永恆，那是種精神，擁有這種感覺，就是永生。永生，就是在今世活得精彩，活得有意義，超越罪惡，導人向善，活出善行，充滿愛的力量，充滿正能量的精神，那是另一片天地，生命以外的生命，是生命的復活。軀體活着只是生理化學的過程，人活在世有何意義，就是活得有價值，做一個有屬天智慧的人，以生命影響生命，就是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