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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看《說岳全傳》,沒有一個男孩子不對岳飛爺爺五體投地。說岳的第一回,說的是西方極樂世界大雷音寺我佛如來,一日端坐九品蓮台,講說《妙法真經》。聽講的有四大菩薩、八大金剛、五百羅漢、三千偈諦,然後是比丘尼、比丘僧、諸天護法等等。場面之宏大,儼然一個天界的全體代表大會。
書上說,人家如來佛正講得天花亂墜、寶雨繽紛之際,一位星官喚做女士蝠(充其量科員級)的,一時沒有把思想認識統一到如來佛的講法上來,竟然放了一個臭屁,混淆視聽。如來佛大慈大悲,並不在意。但有一位護法神祗就不依了。這位神明喚做大鵬金翅明王,眼射金光,見不得半點齷齪。見那女士蝠在如此神聖關頭污穢不堪,不覺大怒,展開雙翅,落將下來,照着這女士蝠的頭上,只一嘴,就啄死了。
這大鵬金翅明王不用說,被佛祖罰下凡塵,便是疾惡如仇精忠報國的岳飛爺爺。可憐的女士蝠也往東土投胎,嫁給了奸賊秦檜為妻。小時候看到這裡,特別解氣。心想那個賊婆娘,原來就是堂前放屁的傢伙。只覺得岳飛爺爺那一啄,啄得光明正大、天經地義。 可憐那時年幼無知,不曾想到自己也要時時放屁、臭不可聞的。成人之後戴上懷疑主義的眼鏡,才發現原來人性即是如此,有崇高也有卑微,有偉大也有渺小,有純潔也有污穢,這些相反相成的因素是同時並存,須臾不可分的。那個岳爺的前身,作為佛祖的貼身保鏢、大內侍衛,他為什麼就不能容忍人家在“至高無上”的九品蓮台下放一個屁呢?莫非他老人家就不放屁嗎?
昆德拉說,媚俗就是對大糞的否定。看得出,“岳飛”也是一個追求絕對的崇高,偉大和純潔的原教旨主義者,他對屁的否定,某種角度看就是對世俗社會的大糞的否定。在這種原教旨主義者看來,人性中有那麼多弱點,因而是不完善的;人性是應該改變的,而且是完全可以改變的。為此歷史上他們還不斷地設計和進行一系列消滅大糞,將人性改造成神性的社會實驗。但是此種原教旨主義者果真能徹底毀滅一個屬於大糞的和肉慾的世界嗎?
茨威格在他的名著《異端的權利》中描寫過歐洲新教改革時期加爾文治下的日內瓦城。這是一座秩序井然的小城,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然而它又是一座死城,因為加爾文依靠暴力要求居民清心寡欲,於是沒有文學,沒有音樂。最終這些凡夫俗子們也清不了心,寡不了欲,一哄而起把他趕出了這座城市。再往後,法國大革命的領袖們也幻想通過斷頭台的恐怖建立一個道德理想國,而最後一批走上斷頭台的,就包括革命領袖中那位號稱“三傑”之一的羅伯斯庇爾。再再往後,還有那八部沒有飲食男女,只有高大全的樣板戲。
謬種流傳,一至於今。中國人說,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塔利班的學生們說,天上掉下個奧馬爾。由於他拿的是天堂的護照,對世俗人間充滿了鄙夷就不足為怪了。掌握了槍桿子的奧馬爾,在奪取政權後的中心任務,就是在二十世紀末的阿富汗,建立起一個十七世紀的日內瓦。於是,一切與人的七情六慾相關的活動受到了刻骨仇視:人們不能看電影,不能聽音樂(即使是阿富汗的民族音樂),足球場成了公共刑場,因生活小節與他們聲稱的宗教儀軌不符的,不是被亂石砸死,就是被拋下懸崖摔死;女人們更慘,不穿紅裝穿“捂”裝,從頭到腳捂得嚴嚴實實,走起路來活象幽靈。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動物園裡的倖存者,便是那一群瘦骨嶙峋的猴子,還有一頭臉上被炸開了花的獅子。
阿富汗民族的系統時鐘,在奧馬爾的絕對精神下被撥回到史前時代。守護了這個民族一千多年的巴米揚大佛,等待她的只是一聲炮響。與信行合一的加爾文不同的是,奧馬爾及其高官們卻過着極度大糞的生活。看看他在坎大哈的奢侈住所,看看他們的女眷在巴基斯坦過着的體面生活和在其它阿拉伯國家受到的良好教育。而支付這些奢侈費用的資金,又主要是販毒和洗錢的收入。如果說當年加爾文的日內瓦還是一個樸素的理想主義的.org,那麼塔利班的阿富汗就是一群流氓CEO們掌控的原教旨主義的.com。
不久前,那只可憐的獅子死在趕來救援的人們的懷裡。我希望他不是含恨而死,畢竟在有生之年他看到了這幫流氓的應得下場。否定大糞的人已經被否定了。跟大糞始終劃不清界限的人們也排起了長隊看電影,電視台也開始了觀眾點播,孩子們的笑聲重新迴蕩在球場上。然而人性的弱點之一,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這不,有人又說美國沒有給塔利班俘虜們“人道的待遇”。在深刻領會奧馬爾同志關於崇高問題的理論後,我倒是建議對他們採取雙重標準:沒有電視,沒有廣播,沒有報紙。當然,理髮師對他們來說也是多餘的。每日裡粗茶淡飯之外,每人一本古蘭經,外加一本奧馬爾或拉登語錄,足矣。倘若他們落到我的手裡,我定會召來那大鵬金翅明王在一旁候着,誰若放屁,定啄不怠。
大糞有大糞的標準,崇高有崇高的待遇。作為一個大糞的原教旨主義者,這就是我對大糞的否定之否定。
以那頭獅子的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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