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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治武功的前世今生 |
| | 小時候在姥姥家長大,因姥爺與一位師傅相熟,便跟着他練了幾年武術,雖不太情願,但因為可以在晚飯後去練武的公園裡看看最新的電影劇照和海報,竟也堅持了下來,只是後來要考中學,才斷續地作罷。時至今日,只能回憶起螳螂拳的起式,長拳的兩招,和一圈旋風腿下來後的氣喘吁吁。師傅的模樣卻愈發模糊了。
澳洲華人不少,武館卻沒有我想象得多。周末在一購物中心後邊的街上遍尋車位的時候竟發現一家。拾級而入,還算寬闊的天井裡,正在舉行一個學員的畢業儀式。當家的師傅是個短粗痴肥的黑漢子,笑口常開的樣子,一點也不象功夫練家子。我試圖將他跟《書劍恩仇錄》裡紅花會的二當家、又肥又慈祥的“千手如來”趙半山往一起聯想,卻因非我族類,終是無法嫁接。他自己聲稱是澳洲特種部隊(SAS)出身,後將空手道與軍旅中搏擊散手冶為一爐,自立山門,但保留了空手道的遊戲規則和諸多東方色彩的儀式。我在一旁看來,那些下跪授腰帶,口裡機械宣讀武學N誡的繁文褥節,其實都可追溯到中華武道的類似儀式。在“武”之中來點“文”,宣喻一些聖賢訓誨,正是吾國吾民的精萃傳統。就象西方人吃轉基因食品,口感尚可,心裡卻總嘀咕“不自然” 。以我等中土之人,觀摩這類已經隔了幾手的皮相把式,心裡總不免平添幾許無法找到中華武館認祖歸宗的遺憾。
都說中國人不是一個尚武的民族,但中國人創造的功夫門派之龐雜,招式之繁複乃至兵器之奇巧,實在匪夷所思。花在這裡頭的心思和精血,可以跟卷帙浩繁的儒家典籍的深度和厚度比擬。不過,如果說中國的歷史和版圖是打出來的,就未免太過看重“武功”而忽略了中華上國光照千秋的“文治”。這世界上靠武功和白骨堆砌出來的大帝國還真不算少,驀然回首,都已“臥龍躍馬終黃土”,化為教人訝然和感傷的陳跡了。只有精深幽玄的哲學和嚴謹有度的文治才能令那些輝煌的傳奇故事香火永繼,這是歷史給後人的啟迪。
難免的,中國人的武功也被“文治”了去。久而久之,它的形式已重於其內容,甚至升華成一種儀式化的東西。在對那些飄逸靈動的步法身手嘆為觀止之餘,對此等國術不由心生疑惑:這近乎舞蹈的招式套路真能打嗎?
其實,這是無論任何一種文明朝着博大精微的深處發展的必然歸宿,不獨是中華國術如此,歐洲的劍術自從進入了貴族的後院,富人的健身房以至奧林匹克的競技場之後,還能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嗎?可見,人類越是\"文明其精神\",就越是難以回到原初狀態的\"野蠻其體魄\",很多繁文褥節便被逐一制定出來,成了規範化的遊戲規則。它要有看頭、能娛樂大眾,當然也有益於參加者的身心健康。李小龍的招牌兵器----從傳統三節棍“取其精華”改造而成的雙節短棍,在英國是被明令禁止的器械(澳洲不得而知)。足見能打到底不如好看,“打”終歸是為了“看” ,這是現代文明社會劃下的道兒。
要說\"能打\",斯巴達克思時代和“Gladiator”里的羅馬角鬥士們最能打,又豈止是“打”,那叫搏命。如此野蠻血腥的故事,自然要被一波又一波的文明浪潮淘汰掉了。在現代社會,任何相搏的遊戲反而會被質疑:能打又有什麼用呢?社會的行為規範不容許你以拳腳刀槍去見個真章,人們尚武嗜斗的潛意識,唯有通過種種規則化的遊戲去作有益無害的宣泄。日本的柔道也是如此這般。假若中國的功夫尤其象花拳繡腿,那正是因為華夏文明的“精緻化”過程要比別的民族走得更長更遠。所以,不管是陳式還是楊式,太極拳終歸要變成“太極操”,正如杜甫觀賞公孫大娘弟子舞劍,目眩而且神往,詩人謳歌的也只是形而上的境界;也如懷素和尚的狂草書法,“書” 的是什麼已不重要,show的是狂“氣” 和草“勢”。同樣一把劍,懸在書房裡是一種文化情懷的象徵;藏在魚腹里是一種政治機謀的寫照;在武俠演義和傳統戲曲里是一種俠義精神的媒體和道具;如果真用來將活人大卸八塊,乖乖,它就與屠戶的殺豬刀相去無幾了。
誠然,國術儘管日漸被審美、怡情、健身等價值所改造,但它原初的“實戰性”畢竟是不容懷疑的。中國歷史中每隔一個時段,也總會有大俠橫空出世,充當中華武術深不可測的的傳承者,即使在近代國脈衰微的時刻,也還人挺身而出,給屈辱重重和委靡不振的國人留下了一段聊以自慰的傳說。誰能說中華功夫不能打? 遠的有霍元甲,近的有李小龍,雖欲救國而力有不逮,但在洋槍洋炮之下救了“國術”,使之薪火相傳,至今不熄,這份功勞是值得今日的真弟子和象我這樣的偽弟子們焚香祭祀的。不過且慢,如果歷史只是如此簡單地單線發展,恐怕很多學問家要失業了。《鬼子來了》裡邊那個民間師傅劉一刀,明明是武師的身手,屠戶的刀,怎麼就不能將個被綁的鬼子大卸八塊呢?這又讓我想起當年梁漱溟先生民國期間寫的田野調查報告。他談到,45年後魯西一帶的鄉村教育有過大發展,很大程度上歸功於鄉村校舍的齊備。那這些校舍從何而來?原來抗戰期間國民政府有政策,凡開武館授徒的可無需參軍打仗,於是乎,真功夫和花架子們齊開武館,好不熱鬧。
不過在我中土大唐,學問這東西從來就拿不上檯面。我們不是有金庸的武俠小說,徐克的武俠電影嗎,新舊人類雅俗共賞,古今中外四海一家。更有那《臥虎藏龍》,讓洋人也痴迷了一把,雖有學問家指着SONY說:“它在偷着樂。” 還是劉一刀乾脆,手起刀落,頓時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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