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蒂娜與愛麗絲 〈 4 〉 奕麗心中淡淡的焦慮始終揮之不去。 當家庭主婦雖然愜意，但絕對不是她想要的生活狀態。她實在無法心甘情願接受這種現實。 她開始着手給自己找工作。 這天，奕麗到小鎮步行街去買東西。在開設了許多個體小店的採購中心，她無意中看見一家新開張的服飾皮具店的櫥窗上貼着一張招聘啟事——這家店正在招聘一位女營業員。出於好奇，她走了進去。 跟店裡的女營業員一聊起來得知，這是一家連鎖店。該店一般都設在大、中城市，之所以選擇到這個小鎮來再開一店，完全是看中了這個小鎮的特殊性。德國法律規定，星期天、節假日商店都不營業，只有這個靠近荷蘭的小鎮，因其地理位置的原因，星期天、節假日照常營業，從而吸引了周邊幾個大城市甚至荷蘭的不少居民過來旅遊休閒和消費。 奕麗一聽，趕緊毛遂自薦。她把自己到勞動局詢問並得到許可的事簡單說了一下，再三表示這份半職工作正好適合她。但女營業員告訴她，這事的決定權在總部。必須先寫書面求職信，若被錄用，還得先接受一個月的職業培訓後，才能上崗。 奕麗急匆匆回到家，來不及歇口氣就忙着寫求職信。 在德國，求職信有極其嚴格的固定格式。求職信是否規範，往往決定着求職的成敗。因此，學生們在中學就開始接受這種訓練。但奕麗在語言班沒學過這個。她壓根兒不知道德國求職信的寫作規範，只是按自己的中國式思維，聲情並茂地申述自己是如何如何嚮往和適合這份工作。或許是這份不合規範但感情充沛又非常搞笑的求職信引起了招聘負責人的注意，很快，她就收到了請她去面試的回函。 面試經過出乎意料地簡單。招聘負責人對奕麗提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又拿出她的求職信再看了一遍，帶着莫測高深的笑問奕麗：“知道我們為什麼對你感興趣嗎？” 奕麗搖搖頭。 負責人說：“你的求職信讓我所有的同事讀後都笑了。它很不規範，但很有感情。我個人認為，就這份工作而言，專業知識和技巧固然重要，但與人溝通的熱情更重要。這正是我們對你感興趣的原因。” 小店所處的採購中心大樓呈橢圓形，中間是巨大的玻璃拱形吊頂大廳。對面咖啡店將桌椅擺放到了大廳里，既為逛累了的遊人提供休息，也為自己招攬生意。 坐在收款機後，大廳的情景盡收眼底。小店生意並不太忙。沒事時，奕麗就隔着小店的大玻璃櫥窗，觀察着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尤其是形形色色坐在大廳喝咖啡的人，覺得就像在看一出活生生的啞劇。 時間一長，她發現，有三位老太太，每個星期三下午都會準時出現在大廳咖啡座上。三人碰頭後，一塊兒喝喝咖啡聊聊天，時間或長或短，然後，再一塊兒起身離身。 之所以會注意上她們，是因為奕麗發現這三個老太太每次出現時，都把自己打扮收拾得非常整潔體面，不象是去見老朋友，而像是去赴一場盛會。 這天，奕麗跟同事交完班，剛坐下，就見進來個老婦人。她一眼認出，這是那三個常在咖啡座碰頭的老太太中的一位。 奕麗瞥了一眼櫥窗外大廳里的咖啡座，問：“怎麼？另兩位太太今天沒來？” 老太太驚訝地問：“你怎麼知道？” 奕麗說：“我注意到，你們三個每星期三下午三點都在這裡碰面。” “是啊！是啊！一點兒不錯！”老太太告訴奕麗，她們這個每星期一次的碰頭會，已持續了五十多年。當初是個小協會，人數將近四十，主要由當了媽媽的家庭主婦們組成。那時候德國二次大戰剛剛結束，生活艱苦，百廢待興。太太們聚在一起，不光交流育兒經驗、持家之道，也一起做做手工針線，參與一些社會活動。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其他人都陸陸續續去世了，現在只剩下她們3人。因此，她們十分珍惜每一次的碰面。 “唉！都是80多歲快90歲的老人了，這樣的聚會是聚一次少一次啊！”老太太帶着明顯的傷感。 奕麗說：“您看上去很年輕啊！” 老太太說：“嚯！我今年都89歲了！是三人裡面年紀最大的。” “是嗎？我還以為，您頂多50歲呢！””奕麗有些驚訝。眼前的老太太身材苗條，皮膚白皙，臉龐紅潤，沒有一點兒老人斑。歲月在她身上沒有留下殘酷的痕跡。 “聽你這麼說，我真高興！女人都愛聽別人誇她年輕漂亮。我也不例外啊！”老太太爽朗地笑了。 “您看上去真的很年輕！” “人哪，不可能永遠年輕。愉快過好的每一天，這才是最重要的！” 奕麗很想跟老太太多聊聊，便給老太太搬來一把椅子。 “怎麼？是不是覺得我老了，連站都站不住了？”老太太並沒有要坐的意思。 奕麗趕緊解釋：“不，不！我是想聽聽您的養生之道。您的皮膚多好啊！真叫人羨慕！” “謝謝！”這回老太太坐下，說起了自己的養生之道。她說，她從三十幾歲開始就堅持每天早晨一杯牛奶，晚上一小杯紅葡萄酒。再就是絕不暴飲暴食，堅持少吃多餐，保持心情愉快。 “就這些？這麼簡單？”奕麗問。她有些不滿足，期望老太太能多介紹一點兒。 “就這些。其實，生活本身很簡單。之所以複雜，是人們自己給自己製造了麻煩。我年輕的時候常愛哭，遇事總是很悲觀。我丈夫對我說，哭是生活，笑也是生活；哭解決不了問題，笑起碼能讓身體健康。我想，對呀！為什麼要讓自己的生活充滿眼淚、悲悲切切呢？不管是好是壞，反正都是一輩子。遇事往好處想，不是很好嗎？這麼一來，所有事情都簡單多了。” “您能這麼健康長壽，一定跟您丈夫有關。他是個性格開朗、遇事樂觀的人，對嗎？” “你是指我第一個丈夫， 還是第二、第三個丈夫？”老太太問。 奕麗怔愣了一下，以為老太太在跟她開玩笑。但看老太太的神情，不象是開玩笑。 “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支吾着。 老太太解釋說：“我經歷過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戰，結過三次婚，生過四個孩子。戰爭、死亡、飢餓、疾病、與親人生離死別，我都經歷過。我的三個丈夫性格各不相同。第二個丈夫的性格就跟你剛才說的一樣。可惜，他在二戰中死在了戰場上。” 臨走前，奕麗邀請老太太有空就到店裡來坐坐。老太太也欣然答應，以後只要到採購中心來，就一定會來坐一坐，聊一聊。她仔細問了奕麗的名字，然後讓奕麗以後直呼她的名字“愛麗絲”。 愛麗絲果然在每次碰面的日子裡都會提前一點兒到達，專門到奕麗的小店裡來坐坐，聊會兒天。聊天話題很隨意，每次都讓奕麗感到愉快，有時甚至回味無窮。。 一天，奕麗把自己的這種感覺告訴了愛麗絲，愛麗絲很高興地說：“是嗎？太好了！說實在的，我也有這種感覺。這也是我喜歡到這來的原因。姑娘，記住我說的話：不要錯過任何愉快地時光，好好享受生活中的快樂。這樣，你才永遠不會覺得自己老了，更不會厭倦生活。”她說這些話時，臉上分明帶着孩子般的純真。 愛麗絲很有氣質。她身上既有歲月沉澱下來的氣定神閒，也有經歲月洗禮後的睿智和幽默，談笑間常有驚人之語，不經意間總有迷人之處。 有一次，奕麗上街買東西，路過一個兒童遊樂場，無意中看見愛麗絲象個女皇，身姿挺拔地坐在長椅上，臉上帶着只有接受求婚時才有的矜持和驕傲。她面前，一個老頭單腿跪地，身體前傾，滿臉殷勤，正急切地對她說着什麼。 奕麗感到十分好奇。她清楚地記得，愛麗絲說過，她的三個丈夫都已過世了。莫非，那老頭正在向愛麗絲求婚？ 下次見面時，奕麗便繞着彎子把話題引到她所見到的這一幕上。愛麗絲很坦然地告訴奕麗，那老頭是她的男朋友，比她小29歲，今年剛60。他們已經相好四年了。那天正是他們的約會時間。 “您真夠浪漫的啊！”想起昨天看到的情景，奕麗忍不住笑了起來。愛麗絲在89歲的高齡上還能與一個比她小29歲的男人戀愛，這太有意思了！ “什麼浪漫不浪漫的！”愛麗絲的神情卻有些黯淡，“他有別的新相好了。” “哦，對不起！我還以為他在向你求婚呢！” “哪裡！他在求我原諒呢！”愛麗絲嘆了口氣說，“唉！也不能都怪他。我年紀大了，床上的事都干不動了。我們已經談好了，他找新相好的事我不反對，但他每個星期至少要來看我一次，一塊兒說說話就行。當然，他也不能反對我找男朋友。” “您是說，您還要重新再找男朋友？”奕麗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為什麼不呢？女人永遠渴望被愛，不管她有多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