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生活在別處——  初識艾凱

    從內心來說，霖霖並不十分願意做中國飲食的題目，但她自己又實在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好退而求其次，接受佳穎的建議。

    這天下午，母女倆做完各自的作業，開始着手忙碌那個費了她們不少腦筋的“特殊專題”，門鈴突然響了。

    佳穎拿起對講機。按門鈴的是個女的，自我介紹說是耶和華見證人，名叫艾凱。她想與人一道，談論有關《聖經》的知識，傳播耶和華王國的好消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免費的。

    想不到教會的工作做得這麼深入細緻，不放過任何一個死角，居然能做到無償上門與人研讀《聖經》，實在了不得。

    佳穎這麼想着，決定見見對方。她相信，教會出來的人，絕對不會是壞人，更何況，對方還會說中文。

    艾凱一頭金髮，中等個頭，身材苗條、皮膚白晰，戴着一幅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看上去文質彬彬，和善文靜。她坐下後，就從背包里拿出本包裝精巧的中文《聖經》書。她介紹說“耶和華見證人”是個世界性宗教組織，總部設在美國，無論男女老幼，不管種族膚色，只要信賴上帝耶和華，都可以加入這個組織。說着，她熟練地打開《聖經》，翻到以賽亞書念道：“有一個孩子為我們而生，有一個兒子賜給我們。他必肩負領袖的重任。 他的名要稱為 ……和平的領袖。他必作領袖，他的國必永遠昌盛永享和平。”念完後，她解釋，這個“兒子”、這個“領袖”就是耶穌。

    接着，她又翻到路加福音念道：“耶穌說：我要到比別城去宣揚上帝王國的好消息，因為我是為這件事而來的。”耶和華見證人正是遵從這段經文，以“宣揚上帝國王的好消息”為己任。

    那麼，什麼是“上帝王國的好消息”呢？

    艾凱從背包里拿出幾幅圖畫。那大概是人類所能想象的最美麗、最和諧的圖畫：人與豺狼虎豹同眠；孩子與毒蛇猛獸玩耍，小綿羊、梅花鹿與獅子、豹子和睦相處，不同種族膚色的人相親想愛，猶如一家人，共同把地球照料得如同伊甸園般美麗。人人身心健康，個個生活愉快，再沒有疾病、痛苦和死亡。

    佳穎看後，表示很難相信，世界能如此和諧美好，這只不過是人類的良好願望罷了。

    艾凱一聽，迅速打開《聖經》，翻開啟示錄，把經文指給佳穎看：“上帝會擦去他們眼睛裡的一切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哀慟、呼號、痛苦。從前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她說，當今世界充斥着戰爭、罪惡、貧窮和疾病，這不是上帝所允許的世界。因此，耶和華上帝將發動一場“哈米吉多頓”大戰，來消滅地上所有的惡人，毀滅地上所有的政府，重新確立以耶穌為君王的新的統治秩序。耶穌的“王國不屬於這個世界”，而是由耶穌基督和跟從他的人一起在天上所組成，治理管轄整個地球。到那時，地球將是人間天堂。

    她還說，“哈米吉多頓”大戰將比挪亞時代的洪水還要乾淨、徹底地剷除惡人。要想受上帝保護，逃過毀滅，在這場大戰中存活下來，最好的辦法，就是象挪亞一樣，全心信賴耶和華，保持謙卑的態度，按上帝的話語去做，這樣即便死去，上帝也會按他的許諾，讓人從死里復活。　　

    艾凱的這套宗教論調，佳穎並不從內心真正信服。不過，讓她十分感興趣的是，艾凱對《聖經》的深信不疑和翻閱《聖經》時的出奇熟練。無論說到哪個觀點，她都能十分準確、迅速地從《聖經》中找到出處，引經據典、毫不含糊。這絕不是一年、兩年練成的功夫。　

    佳穎很清楚，《聖經》對整個西方的政治、哲學、文學、宗教、科學、經濟等等，影響是巨大的。至今，在西方的整個社會體系中，乃起着舉足輕重、不可或缺的作用。她以往讀過的許多西方文學作品中， 矛盾衝突、心理活動、人物命運都與宗教有着極其密切的關係。

    可惜，到目前為止，她還從未接觸到《聖經》，更別提研讀了。

    艾凱主動表示，如果佳穎有興趣“認識上帝的真理”，她願意每星期上門一次，一道研讀《聖經》。她還介紹說，耶和華見證人有自己的雜誌和讀物，被同時翻譯或一百多種語言發行，其中包括中文的。以後，她可以經常帶些中文雜誌和讀物來。這一切，都是無償的、免費的。

    佳穎對此當然求之不得。她並沒有明確的宗教信仰，但起碼，可以把《聖經》作為一門宗教學科來學習、來了解。同時，她還可以向艾凱學德語，可謂一舉兩得。

    兩人約定了每星期一次的《聖經》學習時間，艾凱顯得非常高興。

     “我這兒正好有幾幅中國的圖片，” 她邊說着，邊從背包里翻了出來，“你們看 ，多美啊！”

    佳穎、霖霖忙伸頭去看。是幾幅西藏圖片加幾張西雙版納照。

    “你們在中國，住的屋子是這種的，還是這種的？”她指着圖片上的西藏石頭屋子和西雙版納的吊腳樓問。

    “都不是！”霖霖搶着回答，“我們在中國住的是樓房，跟這兒的一樣！”

    “哦，是嗎？可惜！”艾凱用手輕輕地摩挲着那些圖片，象是自言自語，“這些房子多漂亮，多有風情啊！太好看了！”

    “這有什麼好看的？又髒又破！”霖霖撇着嘴很不屑地說。

    艾凱猛地抬起頭，表情驚訝地看看霖霖，再看看佳穎，眼裡帶者尖銳的不解。這眼光讓霖霖頓時不安起來。她不明白， 為什麼艾凱用這種眼光看她？她轉而不解地、求助地看着佳穎，希望媽媽能幫她。

     佳穎在這一連串無言的目光交織中，前所未有地猛然意識到了自己以往的嚴重失職。

     她不是少兒讀物編輯，但在參加出版社的會議上，多次參與討論過少兒讀物的出版計劃和出版發行。那時他們想着的，不是這國童話，就是那國寓言，不是唐詩宋詞，就是成語故事。什麼時候想過，該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向孩子介紹中國五十六個民族的多樣性和豐富性？什麼時候思考過，教會孩子領略不同文化習俗的魅力？什麼時候重視過，讓孩子學會懂得欣賞和尊重這些不同的差異？

     人們在不知不覺中，只把一種文化價值觀傳遞給孩子，那就是新的、光鮮的、高大的、現代的，才是好看的，而平實樸質的、帶有地域色彩和原始風情的，雖然破舊，但具有文化保留價值的，卻是不好看的。

    “這房子的確很漂亮。可惜，不是所有的中國人都能住上這樣的房子。”佳穎眼裡露出遺憾， “你知道，中國人口太多，大多數人只能住樓房。” 

    “這我理解。就象香港，那麼小的地方要容納那麼多的人，當然只能蓋高樓大廈。”艾凱說，“ 我去過香港，在那兒總覺得神經緊張。樓太高、人太多、車太擠、生活節奏太快。我不太喜歡那裡。”

    “可很多人都嚮往那裡。那裡代表了一種現代化。”佳穎說。

    “現代化？你是說，紐約式的現代化？”艾凱笑了起來，“我不明白，為什麼越來越多的地方，把紐約式的摩天大樓視為現代化的典範，加以模仿。那只不過是外在形式的一種，我並不認為它美、它現代化。我覺得，美國有個紐約，中國有個香港就夠了。否則，我們也用不着外出旅遊了，反正到處都一樣。”

    艾凱還說起她的一個親戚，在美國生活多年， 一直拒絕電視、拒絕電話、拒絕電燈、拒絕汽車、拒絕電腦…… 總之，拒絕一切現代化的東西，始終保持着原始、樸素、簡單的生活狀態。言語之中，明顯流露出對這種生活方式的嚮往。

     而她做不到這樣隨心所欲，是因為在傳道之餘，她還得工作。

     原來，艾凱還是政府稅務部門的稅務審計員。為了她的信仰，她每天只工作半天，另外半天時間，全部用於免費傳道。

    佳穎心想，一邊到處“宣揚王國的好消息”，企盼“上帝的王國”消滅世界上所有世俗的政府，一邊又在世俗的政府里為其工作，賺取自己的飯錢。

    看來，傳道人也不能免俗。

    “中國也有幼兒園，對嗎？”艾凱問霖霖，“你上過幼兒園嗎？”

    “當然上過！”一想起夏塔曼的那些西藏圖片，霖霖認為有必要給艾凱解釋清楚，“我們幼兒園的小朋友都穿得很乾淨、很漂亮。每天都要洗臉、洗手、洗腳，根本沒有很髒的小孩!”

    “哦，是嗎？”艾凱很感興趣地問，“你的幼兒園是什麼樣子的？” 

    “我的幼兒園……我的幼兒園……”霖霖一邊眨着眼睛，一邊回想，卻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詞來準確描述她的幼兒園。

    “你有照片嗎？就是……你幼兒園的照片？”艾凱提醒道。

    佳穎起身走進臥室，取出一疊還沒來得及貼上影集的照片。那些照片都是她在這些年裡，陸陸續續寄給凱敏的。記錄了霖霖從小班到大班的成長記錄：自己會拿勺吃飯了；自己會洗手了；自己會疊被子了；午睡時很乖；得了幾朵小紅花；講故事比賽的現場……還有一些在城市的不同場合拍的照片，背景是商場、大街、風景點、公園等等。

    艾凱一張一張看得很仔細。

   “這些人是誰？”她指着一張照片問 。

    那是“六一”兒童節時，家長們應邀到幼兒園，觀看孩子們的表演。家長們站在教室四周，看上去都很年輕，穿着整潔時尚。

    佳穎告訴她，這都是班級里孩子們的家長。

   “這些人，在中國是不是屬於特殊階層？是不是只有特殊階層的孩子才能上這樣的幼兒園？”艾凱問。

   “不是啊。”佳穎對艾凱的問題感到驚訝，“我和我丈夫在中國都只是普通的在職工作人員而已，根本算不上‘特殊階層’。”

    的確，霖霖進的那所市級幼兒園，完全是按片區劃分原則入園，實在沒什麼特殊之處。

    艾凱說：“ 我正準備明年到中國去旅遊。這些照片，讓我看到了一個比較真實的中國。”

    佳穎的腦子裡，突然電光火石般一閃：霖霖的作業，為什麼不用這些照片呢？這些照片，是霖霖成長的記錄，也是真實的當今中國。

    把這想法跟霖霖一說，霖霖頓時雀躍起來———這正是她一直想表達卻又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啊！

    艾凱走後，兩人立刻動手。因為是自己所熟悉的，所以進行得異常順利。

    凱敏下班回家時，一幅有摸有有樣、圖文並茂的作業已經完成了。霖霖特別興奮，一見凱敏，便唧唧喳喳說個不停。對自己完成的作業，她感到非常滿意，內心希望從爸爸這裡也能得到肯定和讚賞。

   拿着作業仔細看了內容，凱敏也覺得的確不錯。正準備開口誇獎幾句，門鈴突然響了。

   他沒有拿聽筒，而是按了對講機的揚聲器。

   按門鈴的人在樓下說，她特意來告訴他們，她已把《關於如何正確扔垃圾的有關規定》複印件，放到了他們家樓下的信箱裡。接着，她說了一大通抱歉的話，解釋說，因為那天忘了問確切的門牌號碼，讓她花了很多時間一家一家地看門鈴姓名，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們，再加上前一段時間她生病住院了，所以這麼晚才來告訴他們。

   三人都聽出，這是佳穎第一次扔垃圾時，遇到的德國老太太。那時，佳穎還不懂得德國扔垃圾的分類規定，錯把玻璃瓶扔進了黃色垃圾桶。正在一旁溜狗的老太太見了，趕過來制止，並說，她一定要送一份有關資料給佳穎。因為，正確歸類扔垃圾，在德國，屬於人人必知的常識。

    都幾個月過去了，他們早就把這事忘到了爪哇國，沒想到，老太太對自己的一個口頭承諾，這麼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