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維的叛逆——3

              （  3  ）

      趙大姐打來電話，跟慧敏聊了聊自己的近況。

      她轉換身份的簽證手續正在辦理之中，還需要一段時間的等待。接手的那家餐館，幾乎投進了她這些年所有的積蓄，但生意並不太好。為了大維，她放棄了以前所有的一切，現在，必須扛着壓力往前走。 電話里，她再三請求，這段時間請多多關照大維的學習和生活。慧敏自是滿口答應。

  放下電話，慧敏就給大維打電話。她想說服大維，到家裡來跟他們一起吃中餐晚餐，這樣，她可以營養搭配調劑，在飲食方面更好地照顧他。但大維在電話里仍然堅持說不用太麻煩了，他自己可以料理好自己。

  既然大維不肯來，慧敏決定做些好吃的，給他送去。臨近畢業了，學習緊張，考試壓力大，營養一定得保證好。

這天，慧敏煲了一鍋海帶骨頭湯，裝進保溫瓶後，送到大維住處。

  掏出鑰匙，打開房門，頓時感到屋裡有些異樣。

  一雙女式半高跟鞋東倒西歪地落在進門處，一個女式背包大敞開着，隨意地放在茶几上。大維房間的門半掩着，裡面傳出輕輕的酣睡聲。

慧敏躡手躡腳走到大維臥室門旁，小心向里望去，只見大維的寫字桌上堆滿了衣服，一個女式胸罩搭在寫字靠背椅上。床上分明睡着兩個人，因為頭朝另一個方向，看不清兩人的臉。

  沒想到大維這麼大膽，竟然把女孩子帶到家裡來過夜了！而且是在上課時間！還沒成人呢，就“金屋藏嬌”了！現在的孩子怎麼這麼無所顧忌？這麼開放？

  想到趙大姐為她兒子所作的努力和犧牲，慧敏只感到一陣熱血往上涌。沒有多想，她推開房門，走進房間，猛地一把掀開了被子。

  被子裡睡着的不是大維，而是一對不認識的金髮男女青年。兩人都赤裸着上身，相擁着睡得正香。慧敏驚了驚，站在那兒，一時不知所措。

 “你想幹嗎？”男青年睜開眼睛，身體一動不動，看着眼前站着的慧敏，問。

 床上的年輕女孩兒本能地用雙臂捂着前胸，驚恐地看着慧敏。

  男青年重新閉上眼睛，嘴裡不乾不淨罵了一句，然後用命令的口吻說：“請你把被子給我們蓋上，然後馬上給我出去！”

  慧敏尷尬地放下被子，退出了房間。

  出了大門，來到街上。一看手錶，離下課時間已經很近。慧敏決定就在門口，等大維放學回來，問明情況。

大維回來，看見坐在樓梯口等他的慧敏，很意外。

慧敏皺着眉，問起房間裡睡着的兩個人。

大維說，那男的是他的同桌，最近找了個比他大兩歲的女朋友。昨晚那兩人到迪斯科去蹦迪，玩了一個通宵。今天一大早來敲他的門，請求在他這兒借宿半天。因為是同桌兼好朋友，不好拒絕，就開門給他們提供了方便。

  “那你這位同桌今天不是曠課了？考勤是會被記入總成績的！”

  “這你不用擔心。下午他會去看醫生，然後開個病假條。”

  慧敏覺得自己有責任提醒大維，不要跟這種有早戀行為的人走得太近，否則，會影響自己的學習。

  可她剛一開口，大維就攔住了她的話頭：“阿姨，我知道你想對我說什麼。你的那些道理，我都知道。放心吧，我不會早戀，但我也不會因此拒絕我的朋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想，這個道理不用我講，你也明白。你那個所謂的朋友，該上課的時候不上課，卻不三不四地和女的在一起睡大覺，還裝病，到醫生那兒去打病假條。這樣的朋友不交也罷！”

  大維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慧敏，像打量着陌生人。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阿姨，你嘗過沒有朋友，被人排斥的滋味嗎？”

  他咬了咬嘴唇，昂起臉，看着天花板，不再說話，眼裡卻分明閃出一層淚光。慧敏看出來，他在極力克制着自己。

良久，大維穩住了自己的情緒。他吸了吸鼻子：“只要對我真誠友好，就是我的朋友。是‘朱’還是‘墨’，那是別人的評判和看法。我沒必要按別人的標準來交朋友！”

回去的路上，慧敏想到，該給陳大姐打個電話，把今天的事情告訴她。同時也該提醒她，不要只是關心孩子的學習成績，更要多注意孩子成長中的問題，儘量多跟孩子溝通溝通。

  沒想到，還沒等她來得及打電話，大維自己找上門來了：“阿姨，我可以單獨跟你談談嗎？”

  大維表情嚴肅，似有要事相商。慧敏便把他領到了小薇房間，請他在屋裡的寫字靠背椅上坐下。

 “阿姨，聽我同桌說，今天你掀了他們睡覺的被子，是嗎？”

 “是的。”

 “我的同桌說，你讓他們兩人都受到了驚嚇，你得向他們道歉。”

  慧敏心裡一沉。老實說，掀開被子的一剎那，她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妥。畢竟，她不是大維的母親，這麼做太唐突了。但她只想到，適當的時候，向大維解釋一下這事，並沒想到要道歉。

 見慧敏不說話，大維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明天晚上，阿里——就是我的同桌——會到我那兒。八點鐘左右，你往我那兒打個電話，向他道個歉吧！”

 大維這副理所當然該她道歉的樣子，讓慧敏心裡很不舒服。她問：“你也認為，我應該向你同桌道歉嗎？”

 “當然！”

 “可我覺得，這事你向他解釋一下就行了。”

 “解釋什麼？”

 “這是一個誤會。當時，我不知道是他睡在被子裡，而以為是你。我看見一個女式胸罩搭在靠背椅上，心想，大白天的，你不去上課，卻跟女孩子在家睡覺，太不象話了！我有責任阻止你這種行為。”

 “可你這種行為，是對別人的極不尊重！你認為，換作是我，睡在那兒，你就可以掀那被子嗎？就可以不用道歉嗎？誰給了你這個權利？”大維語調不高，語氣卻很激動。

 慧敏一時張口結舌。大維毫不留情的質問，讓她尷尬。

 想了想，她說：“大維，你媽媽對我有過交代，好好關心你。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 ”

  一聽此話，大維的臉一下漲得通紅。他問：“阿姨，你知道我最不能接受，或者說，最討厭什麼嗎？”

 慧敏看着他，沒說話。

 “我最討厭別人‘為了’什麼，就不管不顧地把他自己那一套東西強行塞給我！尤其是一些長輩，動不動就是‘為了你好’。仗着對別人有點兒付出，就自以為對別人有了某種權利，動不動就管教別人，干涉別人，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到別人頭上.......”

 “大維！”大維的話太刺耳，慧敏忍不住打斷他，“我並沒有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到你頭上！”

 “可你並沒有尊重我的意思！你是不是以為，在生活上照顧了我，就有權利這麼對待我？”沒等慧敏說話，大維站了起來，“阿姨，謝謝以往你對我的關照！我希望，往後你還是在周末固定的時間去我那兒。其它時間，最好別去！”

 雖然話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慧敏心上。她突然發現，以往對大維的幫助，不但不讓他感激，相反，倒讓他排斥。在他那兒，她其實是個不受歡迎的人！怪不得他一直堅持不肯到她家來吃飯。原來，不是因為他“能夠生活自理”，更不是因為怕麻煩她，而是為了躲避她的照顧，不給她提供“動不動就管教別人，干涉別人”的機會！看來，外表文靜溫和甚至有點兒靦腆的大維，內心其實非常驕傲獨立。

   慧敏整整一個晚上沒睡好覺。

   第二天，她給趙大姐打了個電話，把情況如實地說了說。

  趙大姐在電話里，一個勁兒地向她道歉，請她不要計較大維的不懂事，同時再三懇求她一如既往地照顧大維，倒讓慧敏對自己的“小心眼”不好意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