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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回千里夢  
在我人生歷程的各個階段,總有貴人相助。我將永遠懷念斯人斯時斯地,牢記此情此恩此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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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 祖 母
   

              

  人們常說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可對我來講,第一任老師卻是我的祖母。奶奶是一個典型的老式滿族婦女,勤勞善良、辦事果斷而又有主意。在我的記憶中,奶奶永遠是我們的大家長。我的為人處事的基本規範都是由奶奶奠定的,從這個意義講奶奶是影響我一生的人。

 

  奶奶生於1897年,一生經歷了清朝、民國、偽滿洲國和新中國等不同歷史時期。可謂是生於憂患長於憂患。尤其是在處於社會動盪時期、民生潦倒之時,她生兒育女,辛辛苦苦地操持着這個家,乃至教育我們這一代長大成人,直到老年還替姐姐哥哥看孩子。她整整為我家四代人做出辛勤的奉獻, 這還不包括她所孝敬的上兩輩老人!

 

  我們家族屬於滿洲八大老姓之一的瓜爾佳氏,隸屬正黃旗。先祖弟兄三人從開原被調撥到古伊通州,充當護衛滿清“龍興”之地的旗兵。到我父親這一輩,大約歷經十一、二代了。儘管瓜爾佳氏是滿洲貴姓,不過我家好像和鰲拜、榮祿之流的權臣搭八杆子也扯不上關係,可能祖祖輩輩都是奴才命了!當奶奶嫁到這個開始破敗的旗人之家的時候,清朝早已倒台,民國初建。家裡的鐵杆莊稼(朝廷俸銀)是倒了,但畢竟還有站着的山林、躺着的土地。這是一個人丁興旺、四世同堂的大家庭。不過我的高祖父(我爺爺的爺爺)是典型的垮掉的一代,他抽大煙。據奶奶講,有一年春節,河西的韓統領坐着小車子來拜年,恰逢老太爺躺在煙榻上尚未過足癮,從而拒絕會見這位在當地地位顯赫的前清將領,讓奶奶拿着他的帖子去擋駕。奶奶在給我們講這些故事時常嘆息道:“人一抽上大煙就什么正事都沒有了!”鴉片的價格不菲,為了維持癮君子的地位,就要不斷地賣房子賣地。家道也就逐漸衰落了。不過倒驢不到架,旗人那種好面子講排場架勢還要端着。既然沒錢使奴喚婢雇老媽子,那麼就拿小輩的媳婦當丫鬟用,還不用付工錢。幸好奶奶是一個顧大局、識大體、懂規矩的孝順兒媳婦。一到了正月,迎來送往擺着扯不斷的酒席。這就苦了大奶奶(爺爺的嫂子)和奶奶,煎炒烹炸、端茶倒水、點煙溫酒、忙來忙去。老爺們喝着酒海闊天空地扯閒篇兒,這妯娌倆就得待立一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千萬不能有失禮或者怠慢客人之嫌!咱們旗人就是規矩大,面子比什麼都重要,常常站得兩腿浮腫,臉上還得掛着笑容。

 

  我的曾祖父的名字叫德嗣雲風,懂得一點陰陽風水還會治療紅傷,好像自己能配藥膏。大概家裡出個反面教員的緣故,他的修為還是滿不錯的,人稱德老爺,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士紳。當然還是擺脫不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拎、好吃懶做的八旗子弟巢臼。奶奶曾給我們講過一個掌故:曾祖父的母親去世了,他從縣城趕回來,跪在靈前痛哭流泣,其神情甚是淒哀。小時候我也曾聽過旗人哭靈,說來倒有幾分像演戲:拖着長音,仰楊頓錯、迭盪起伏,哭聲里飄揚出一種韻調。而且在哭泣中要夾雜着訴說,細數着死者對自己的恩德。那才真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很是有幾分吟詠的味道。料想京戲《臥龍弔孝》中的“二黃慢板” 抑或“西皮流水”也吸收了這些調式調性及旋律結構。可是等喪家的孝子賢孫叩了頭還了禮,弔喪者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臉上竟未存一滴淚珠兒與淚痕。不過我曾祖父是在哭悼十月懷胎生他養他的老母親,那一定是聲淚俱下的號啕大哭。有俗語為證:“兒子哭靈驚天動地,女婿哭靈虛心假意。”約麼哭了小半個時辰,這才止住了悲聲。一抬頭看見供桌上放着一隻老母雞,趕緊吩咐我奶奶:“二媳婦兒,晚上把這隻雞給我燉了”。縱然是躺在棺材裡的老太太起死回生,估計也不會去阻攔她兒子吃掉這隻老母雞!好吃、會吃、窮吃早已成為旗人生活的重要部分。大清朝百年恩澤,游牧民族祖先的茹毛飲血、能騎善射的基因在旗民身上不停地退化。子孫們變得“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悉心地把中華飲食文化發揮到極致。從而才有滿漢全席這樣豐盛的、奢華的美味佳餚。如今國內慷國家之慨、窮奢極欲大吃大喝的那幫傢伙,說不定都有我們旗人的血統。

 

  祖父弟兄四個,排行第二。或許家道中落,或許擇優選擇,或許是父母偏心,家裡只供大爺爺和四爺爺上學讀書。我爺爺和三爺爺十一、二歲就開始下地幹活了,因而一生目不識丁。據奶奶講,我四爺爺是曾祖父最喜愛的兒子,也是他最痛恨的兒子。四爺爺人聰明,書念得好,而且口才也好。在樺甸縣當中學校長又做了教育局長。“九一八事變”那年,日本入侵,東北軍撤退,天下大亂,盜賊蜂起。老百姓說“九月打雷,遍地是賊”。在我們家鄉就有“靠朋友”、“傻子”和“雲中站”三個勢力較大的鬍子(土匪)綹子。小綹子則數不勝數。有一天,一夥鬍子來到我家要槍。當時家裡有幾杆裝火藥鐵沙的洋炮(鳥槍),這是看家護院用的。小時候我見到過老宅子,有一個土圍牆大院套,還有三個炮台(即炮樓)。他們把曾祖父五花大綁吊在房梁下,嚴刑拷打。就在這時四爺爺從樺甸回來了。奶奶着實大吃一驚:“小四兒,你怎麼趕在這當口回來了,老爺子還在上屋房梁上吊着呢!”四爺爺說:“二嫂,別害怕,我去打發他們。”四爺爺進屋開始和鬍子頭盤道,憑着三寸不爛之舌,把鬍子頭說的“無可無可”的,最後喊了一聲“扯乎”,帶着嘍嘍們走了。四爺爺救了他父親一命,老人家肯定是很欣賞四兒子的才幹。可惜四爺爺也染上了大煙癮,最後死在那杆煙槍上了。有人從樺甸捎信來,家裡人要去收屍被曾祖父攔住了:“這樣的不肖子孫不能進祖墳,讓他做孤魂野鬼去吧!”每逢講四爺爺的故事時,奶奶都會嘆息:“有才無德,有才無德呀!”

 

  曾祖父去世後,兄弟幾人分家各自頂門過日子。我們這一股分了一垧土地(合現在十五畝),一垧山林,一匹馬,半掛車和兩間房。需要說明的是,長輩們從未向我交代過“變天帳”,以圖一旦改朝換代就收回田產。我小的時候大姐二姐入團填表,裡面就有“解放前家庭狀況”一欄,故而我現在還能夠清楚地記得。如此規模的地產,倘若在南方,土改時劃成分不是地主也是富農。而在幅員遼闊的東北,我家只被劃為上中農,離富農還差一分二厘五。說起來還得真要感謝那個敗家的祖宗。否則,解放後弄個地主富農的家庭成分,那可是三代人都要受壓制抬不起來頭啊!

 

  自從分家另過後,奶奶就成了當家人。我爺爺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那時候家裡過着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生活,日子還過得去。究其主要原因還是人口少,爺爺奶奶只有我爸爸和三姑一雙兒女。解放後的日子比較艱難的一個原因是孩子太多。如果當年毛主席採納了馬寅初先生的計劃生育高論,我父母膝下只有一男二女,把我們幾個多餘的孩子統統地計劃掉,那日子肯定會寬裕得多了。不過我也沒機會在此饒舌耍貧嘴了。

 

  從我記事的時候起,家庭生計就比較困難了。父親在林場當工人常年在外,工資是41.6元。其他人都是農村戶口,生產隊裡又沒有勞動力掙工分。到了年底要交口糧款,除了爸爸工資積攢的一部分外,還是有很大的虧空。這時就顯現出奶奶理家的才幹了:穀草賣給生產隊頂一部分糧款;小片荒自留地收穫的黃豆賣出一筆錢;殺一頭豬賣掉一扇豬肉又是一筆錢。如此七拼八湊、東挪西借總能夠堵上這窟窿。如果我祖上傳下個“百草廳”,她老人家一定是位響噹噹的二奶奶!可是窮家難當啊!小時候在我家倉房的土牆上,總可以看到一些用木棍兒劃出來的條條道道圈圈,那都是奶奶記錄的往來賬目以及籌劃預算。從中甚至可以管到窺遠古先民是如何結繩記事的。

 

  最難能可貴的是,儘管家庭困難,但是奶奶始終堅持讓孩子們上學讀書,時時告誡我們不要當睜眼瞎子。大姐二姐都是中學畢業生,哥哥和三姐讀完小學後卻再也不肯念書了。奶奶講:“只要你願意念,家裡再窮再難也要供,你現在不念書,以後可別埋怨老人!”我上小學五年級時,社會上流行“讀書無用論”,很多像我這樣的半大小子都輟學了。我的心也活了,想退學去學木匠。我把想法告訴了大家長後,不料奶奶卻大發雷霆之怒,劈頭蓋臉地罵了我一頓,第二天我只得乖乖地挎上書包去上學。一個大字不識的老太太竟卻如此重視教育,幾十年後,還令我感激不已、讚嘆不已呀!

 

  或許是為了維護大家長的尊嚴,或許是生活的磨難,奶奶很少開玩笑。其實她極善言辭,但永遠是一本正經地談正事兒。她對孩子們要求極為嚴格。她常講,頂門過日子要有好的門風。“老貓房上睡,一輩留一輩。” 方圓幾里,誰家有人耍錢(賭博),誰家打爹罵娘,誰家好吃懶做,誰家喜歡打架鬥毆,老人家總能指出那家的哪一輩老人沒有立好規矩、沒帶好頭。在鄉下,每年正月總會有一些賭局。有一年哥哥到賭場去看熱鬧,不知是誰告訴了奶奶。老人家手裡操着燒火棍到賭場把哥哥叫了回來。使得十六、七歲的哥哥感到很沒面子。在奶奶的督導下,我家三代人中沒出一個賭徒。本人天性亦好賭,到拉斯維加斯賭場也只幹些拉老虎機的小勾當。從不敢到賭桌前坐,生怕奶奶提着大棒從人群中沖了出來。

 

  奶奶對孩子們的為人處事教育常常是抓住一個事例,做一番解說後再告訴你怎樣做才算對的。記得有一次一輛汽車在國道上拋錨。屯子裡的人們都跑去看汽車。這輛車大概是水箱缺水而停下。車上大約有6、7 個人。其中兩個中年人提着水桶去屯子裡打水。停車處和井位的距離大約有3、4 百米的樣子。當二人滿頭大汗地提着水桶回來,尚距汽車還有幾米遠的距離時,一個年青的姑娘十分熱情地跑過去接過了水桶。事後,老人家當着二姐的面對此事做出點評:“那姑娘這樣做不好。要麼你就跟着人家一起去井邊打水,要麼就別搶功勞。人家累也受了,到了車邊轉眼間功勞卻成了她的。這就是顯勤兒。”

 

  奶奶作為一個平凡的老太太飽經人世滄桑,從人生中凝聚出一些格言。諸如“先笑後說話,沒人打你嘴巴”、“水不染人”、“花錢走乾淨道”等等。或許這些語言太貼近生活了,至今我還不曾忘卻,並且我還把它傳授給妻子和女兒。就是在半年前,家裡的電視機由於電子槍失調而顏色質量變得很差,妻子決定換一台新的。當我們安裝好新電視機,屏幕上出現鮮亮的畫面時,我和妻子幾乎同時脫口而出:“我奶奶教導我們說,花錢走乾淨道!”爾後我們會心地相視大笑。女兒小些時候常常自己用洗衣機去洗衣服,她往往是一邊往筐里裝髒衣服一邊說:“我奶奶教導我們說,水不染人。”看來奶奶的治家育人的理念已經成為我們的傳家寶了。

 

  奶奶對男孩的教育承襲了滿清的部分老規矩。當我還是個4、5 歲的孩子時,如果家裡來了客人,奶奶都要做引見。我們要按照奶奶介紹的稱呼親切地叫上一聲,然後倒地下拜。我最後一次磕頭大約是7歲了。同宗的關玉明到我家來。奶奶作了介紹。我喊一聲“大爺爺”,然後跪下叩頭。不久後便發生了“社教”和“文革”,這些老禮兒也就免了。不過,奶奶教育孩子的方法並不僅僅局限於溫良恭儉讓,常常也用“革命暴力”手段。她常說:“棒頭出孝子,嬌養不是兒。”在我的記憶中,從小到大,父母還真的從未搓過我一指頭。倒是奶奶的鞋底和巴掌沒少招呼我的屁股和後背。具體到闖了什麼禍、挨了幾次打的事例,我都無從記起了。不過切身的成長經驗使我認定“打”也是一種行之有效的教育手段。故而女兒小時候調皮闖禍,我也曾拳腳加之,棍棒杖之。現在女兒長大了,提起往事不免撒嬌似地發出一些抱怨。我暗暗竊笑:丫頭,等你有了孩子時,可就再也沒有打罵的權利了。

 

  在我們農村有供奉灶王爺的傳統。在廚房灶坑上方的牆上供奉着彩繪的灶王爺灶王奶奶。畫像外框貼的紅紙對聯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橫批是“一家之主”。據說灶王爺是玉皇大帝的特派員,專門監視紀錄這一家人的善惡言行,年終一併上報天庭。到了臘月二十三過小年,也就是威虎山上座山雕設百雞宴的那天,要送灶王爺升天述職。一大清早,奶奶要把煙熏汽蒸冰凍的畫像取下來放到熱炕頭上烘乾。我們幾個孩子則忙着用箭杆兒(高粱秸子)扎制車馬。晚上由男人祭灶---我多次被奶奶指派擔當這一光榮任務,將灶王爺畫像以及車馬在灶坑前一併燒掉。當火焰熊熊燃燒的時候,我一邊磕頭一邊念叨:“灶王爺本姓張,騎着馬挎着槍。上天言好事,好話多說,壞話少說,沒話別囉嗦。”那時我有很多疑惑:禱告言詞中似乎充滿着大不敬,是不是灶王爺的品階太低?他好像是文官怎麼還挎槍呢? 讀《封神傍》也沒有考證出灶王爺的來歷,看來姜子牙封神的時候也是不夠重視基層組織建設,否則,作為社會的細胞---家庭的一家之主總該要交待其來歷吧!無論如何,奶奶在臘月三十晚上還是恭恭敬敬地把新上任的灶王爺供到香火繚繞的龕上,而且大年初一的第一碗餃子要奉獻給灶王爺夫婦。當她感到自己的力量尚不足以造福全家的時候,她只有祈求於神靈的福佑了。

 

  滿族人對男孩十分重視。因為在清朝時,男孩一生下來就是國家登記入冊的兵丁,每年好像可以拿幾兩銀子的俸祿。在我們兄弟姐妹中,奶奶最疼我不過。吉林農村習俗是睡南北大炕。東北的冬天太冷,這樣可以節省能源。一般來說,泥抹的土炕上鋪上一層穀草,然後蓋上用高粱篾子編制的炕席。那年頭棉花票、布票都很緊俏。就算我家孩子多,棉花票布票也多,那還是要賣掉一部分換成金錢。所以一般的家庭有幾雙棉被就很不錯了,褥子當屬奢侈品。若炕席年久失修,睡在上面就難免屁股上或腳上扎幾根刺兒。家裡面只有爺爺奶奶各有一床褥子,是羊毛氈子吊個布面,說不定還是前清文物呢,不過倒也隔涼隔熱。一直到6、7歲我都和奶奶睡在一個被窩。說來汗顏,我小時候有尿炕的毛病,經常是半夜裡尿濕了褥子。若是冬天,起床後把褥子放到熱炕頭烘乾。在春夏秋季節,奶奶便拿到外面去晾乾。這時就會招來叔伯家的弟兄們的取笑:“呵,又畫地圖了!”“大水衝倒龍王廟了!” 鬧得我惱羞不已。奶奶教我幾句口訣,據說可以避免尿炕。我也曾於夜深人靜之時,對着滿天繁星虔誠地禱頌:“拜拜三星拜拜神兒,可憐可憐我這尿炕人兒,晚上不得干炕睡,白天還見不得人兒。” 說來並不靈驗,尿炕的事兒還是時有發生。往往是是睡覺前我反覆叮囑自己:今晚說什麼也得精神點,千萬別尿炕!入睡後夢見自己憋了一泡尿,走到哪兒都有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避人的地方,心想這下子可以輕鬆輕鬆地卸下負擔了。尿到一半,醒了,唉,真不爭氣,又尿炕了!日積月累,那縟面讓我勾畫得斑跡重重。上大學時我的數學很差,尤其是《數學物理方法》那可以說是學得一團糟。不過咱七歲前就孜孜不倦地用實驗的方法去證明畫地圖的“四色問題”了。奶奶當然不懂得那麼高深的數學難題,春秋兩季總是將縟面拆下來漿洗一番。她常說:“水不染人,不管什麼東西埋汰了,一過水不就乾淨了?”在我的記憶中,不管奶奶的衣服上有多少個補丁,卻總是板板整整乾乾淨淨的。我很小的時候,家裡用的是還是自家製作的“肥皂”,我們稱之為“胰子”。奶奶把豬的胰臟和火鹼放在石臼里,用磚頭反覆沖搗,最後切割成型後晾乾即可使用。這種肥皂頗為粗糙,往手上臉上抹的時候有如銼刀般的感覺。想來這裡面既有物理研磨也有化學反應存在,所以除去污垢亦十分有效。

 

  1966年是我家的經濟狀況發生重大變化的一年。儘管社會上文化大革命轟轟烈烈如火如荼,農民們還是在兢兢業業地種地。我二姐大哥和三姐都沒有參加紅衛兵組織去搞大串連,而是回到生產隊務農,家裡一下子就有了三個勞動力。那一年老天爺似乎格外垂青,或許他也怕在“破四舊”中被批鬥、戴高帽子,所以安排得風調雨順。常常是夜間下雨白天晴,莊稼既不缺雨水又不耽誤農活,從而迎來了一個大豐收的年成。這一年將近70高齡的奶奶卸下了當家人的擔子,隔代傳給了二姐。想來老人家真是開通。自己年紀大了,年輕人成長起來了,她就主動交棒,絕不戀棧。二姐果然沒有辜負奶奶的期望,年底結賬時順利地處理了與生產隊的口糧款問題。又賣掉了幾百斤大米,購買了一台蜜蜂牌的縫紉機和一輛手推車。我從中獲益匪淺。過去上山打柴打草要背回來,有了手推車後就減掉了背負之苦,而且活動半徑也大大增加了。

 

  退居“二線”的奶奶從來也沒閒着。開春種小青菜,四月二十八下大醬,夏秋天去地里摘豆角,曬乾菜。乾菜的種類繁多,有茄子干、豆角干、土豆乾、角瓜干和羅卜乾等。燉乾菜比較青菜又別有一番風味。奶奶做鹹菜的技藝亦是十分出色的。她做了一個白布口袋,浸到大醬缸裡面,諸如黃瓜、土豆、豆角、芥菜疙瘩、辣椒、茄子、地瓜和窩瓜之類的蔬菜,在陽光下曬掉一部分水分後即可納入囊中請君入甕。用大醬醃製的鹹菜的味道是用鹽醃製的鹹菜所無法比擬的。東北春天有一段青黃不接的缺菜期。這些鹹菜就成了佐餐佳品。一入冬天,她要親自餵上一頭大肥豬。進了臘月,就忙着張羅淘米(做粘豆包)做豆腐殺豬。正月時也和老太太們鬥鬥小牌。1972年爺爺去世,也許奶奶已經看到了太多的生生死死、悲歡離合,早已參透了人生,所以她顯得很平靜。她把主要精力放在為姐姐哥哥照看小孩上了,又在為第四代人辛勤奉獻。

 

  奶奶的唯一女兒---我三姑遠嫁到遼寧蓋縣。在鄉下人看來那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娘倆兒一二年也難得見上一面。因此奶奶再也不願讓孩子們遠離她而去,護犢情深啊!哥哥在1969年要去當兵,硬是叫奶奶給攔住了。為此哥哥一直埋怨奶奶使他失去了一個見世面的機會。或許是接受了這一教訓,我參軍時奶奶並未加以阻攔,當然也沒有積極支持。那時候奶奶只是反覆地說:“你這要是一走,可就再也見不到我了。”言語中充滿了傷感和無奈。當兵三年,每次探親回家我都從遼南帶上兩提包的蘋果,這東西在吉林農村尚屬稀罕玩意兒。那時奶奶常說,過去能吃的時候吃不起,現在條件好了卻也吃不動了。奶奶的晚年是很幸福的,四世同堂,孩子們又十分孝順。可是她還是愛操心。哪個孩子不在在身邊就專門想那個。1979年暑假回家,奶奶對我說:“孩子出息了好,也不好。沒出息的能夠守在我身邊,有出息的卻跑得遠遠的,連個影兒都摸不着。”現在我們為人父母,孩子也長大了,這才體味到奶奶的話不無道理。不久前我與遠在德國的好友彥紅打電話聊天,她父親也有類似的觀點:原來認為沒有出息的孩子,現在隨行待側隨叫隨到,是對老人貢獻最大的孩子。

 

  1980年的清明前後,那是乍暖還寒時節,我奶奶以84歲高齡安詳地故去。也許是爸爸怕影響我的學習,並沒有通知我回家奔喪。幾個星期後好友志學才告訴我這個噩耗。連續十幾天我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暑假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奶奶的墓前拜祭。二十多年過去了,奶奶墳前的幼松已長成參天大樹。這些年來每逢清明節哥哥都要去填土圓墳,春節前去上墳燒紙,默默地盡着孝道。而我卻是越跑越遠了。

 

  中華傳統文化中講究孝道。孝是老一代對下一代的哺育與傳承,更重要的一層含義是下一代對老一代的反哺與繼承。奶奶在世的時候我還沒有獨立經濟收入和生活能力,因而談不上反哺與回饋。但是在我的生命和思想繼承了奶奶的基因,我又毫無保留地傳給了女兒。薪火相傳生生不息,這正是奶奶辛勞一生所追求的理想和目標,我可以告慰九泉之下的奶奶了。

                           2004年8月於硅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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