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癢
――寫給黑夜的愛情詩
我遇到貓在潛水, 卻沒遇到你。
我遇到狗在攀岩, 卻沒遇到你。
我遇到夏天飄雪, 卻沒遇到你。
我遇到冬天刮颱風, 卻沒遇到你。
我遇到的豬都在結網了, 卻還是沒有遇到你。
我遇到所有的不平凡,卻一直遇不到平凡的你。
――幾米＜聽幾米唱歌＞
兼題給一位心中的老友
驀然回首，我們都已經悄然走過了中學大學整整十年櫻花浪漫煙雨濛濛的純真季節．
十年不是一個很短暫的時期，試想人的全部一生又能夠有幾個十年呢？十年前的你我還都在念初中吧？一副初出茅廬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的樣子，心中充滿了對所有美好事物的憧憬．十年後的我們，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大學畢業踏入社會了，在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現實社會中，也學會了整天戴着一副虛假的面具，強裝出一副偽善的笑容出入大街小巷．只是在晚上獨自一人面對着鏡子的時候，從僵硬的雙唇上還能依稀分辨出當年的純真麼？十年前我們還在聽羅大佑，為他滄桑的城市民謠而感動得流淚．十年之後，滿大街小巷播放的都是＂韓流日風＂，尖厲刺耳的喇叭音響讓人不寒而慄毛骨悚然．十年之前我們對老師說的每一句話都奉若金經玉律，十二分的相信．十年之後我們只對老闆才言聽計從，但其實心裡一直都想狠狠地給他屁股兩腳．
這就是十年時間帶給我們的禮物，他無情地擊碎了我們童年時代對成長所抱有的七彩泡泡般的幻想――也許，這是成長過程中必然要付出的巨大代價？！世事無常，滄桑變化，當容顏漸老，心事消磨的時候，你是否還能想起童年時代看見流星划過夜空時雙手合十虔誠的許下的願？
誰翻樂府淒涼曲
風也蕭蕭
雨也蕭蕭
瘦盡燈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縈懷抱
醒也無聊
醉也無聊
夢裡何曾到謝橋
這是一首寫給黑夜的愛情獻詩．
十年之前，他剛踏近中學的大門，年輕的心中充滿了對世界種種神奇事物的好奇感，渴望着放飛自己所有的夢想，他很天真的認為，只要憑藉自己幼稚的雙手就可以把握住所有的幸福．他欣賞朦朧詩．顧誠的＂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是他的最愛．他將這句詩工工整整的攥抄在床前．他偷偷地喜歡上了坐在前排的一個喜歡穿紅格子衣裳的女孩子，那是他們班裡最美麗的一朵玫瑰，也是他心目中的小天使．他很努力的學習，希望心愛的女孩能因此而時常來向他請教問題，最終他如願以償了．他每天嘴裡都不停地哼着＜紅紅好姑娘＞這首歌，那是為她而唱．他還嘗試着寫了些小詩，在詩中傾訴自己的愛慕之情．然而他從不敢把這些詩句拿給別人看――他是一個乖孩子，他不會作出早戀的違背世俗觀念的舉動．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埋藏在心中，畢業的時候全都付之了一炬．唯有一首摹仿的小詩，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黑夜給了我玫瑰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愛情
五年之前，他已經上了高中．這是一所省里的重點中學，他為在這兒念書感到很自豪．依然還是一個年輕的孩子，他心中仍舊充滿了對整個世界的征服欲望，渴望勝利，渴望飛翔，他仍舊相信夢想，相信希望．也和那個時期所有的同齡人一樣，他在自己的心中建立起了一個完美的女神的形象，不知怎的這個女愛神依稀有着初中時代甜蜜初戀的那個她的影子．他希望自己的愛人是一位美麗聖潔的白雪公主，正沉睡於世間的某一個不為人知的童話世界裡，等待着他這位白馬王子用自己溫柔的唇將她從巫婆魔法的睡夢中喚醒．他依然是那麼喜歡詩．這時候他瘋狂愛上了漢賦唐詩，宋詞元曲的文採風流．元人金好問的＜摸魚兒＞是他奉為經典的一首愛情長短句：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是中更有痴兒女。
君應有語：
渺萬裡層雲，千山暮景，隻影為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
荒煙依舊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風雨。
天也妒，未得與，鶯兒燕子俱黃土。
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
狂歌痛吹，來訪雁丘處。
尤其是這首詞的上半闋，他覺得那才是真正的愛情：生死與共此心不逾．他常常幻想，自己也一定能夠找到一份這麼堅逾金石轟轟烈烈的愛情．那時候談戀愛還是不允許的，但照例有不少同學抵受不住伊甸園的誘惑，其中就有他最好的朋友．他於是常被拉去作電燈泡，但是他覺得他們都不夠成熟．課餘時間他喜歡站在走廊上看樓下來來往往的女生，也喜歡到學校的第三食堂去大飽口福順便滿足一下眼福．但是他總是超脫於事外，他覺得自己就像走在一片田埂上，只要足夠耐心，就會找到更飽滿的稻穗．他不寫詩了，但是常常作出詩人般天性盎然的舉動――有詩的血液在他的身體裡洶湧澎湃潮起潮落．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高考――這正是一個同學少年書生意氣的時代．
江山如畫
一時多少豪傑？
三年之前，他已經坐在大學明亮的課室里在上課的時候公然看小說打瞌睡了．這是首善之都京城裡的一所首屈一指的名牌大學，剛進校的時候他很為自己校徽上那四個金光閃閃的名字感到驕傲．那時他喜歡到別的學校去看望老同學，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常常感覺到一種心理上的優越感與滿足感．但是現在已經是大二了，他早已經習慣了這兒的一切，他學會了這個學校所獨有的思維方式，也漸漸地變得越來越憤青了．他對很多東西都看不順眼，覺得這也不好那也不行．他現在開口講話就帶個＂靠！＂字，他總是不停的批評這批評那的．他迷上了西方哲學，像一個乾渴的海綿吸收水分一樣瘋狂的閱讀柏拉圖，康德，黑格爾，尼采，甚至是馬克思等人的經典名著，以及卡爾.波普，讓.保羅.薩特，韋伯，哈耶克與哈貝馬斯等西方近當代哲學家的著作．他從他們那兒汲取了大量的精神食量，加上小時候當文學作品讀過的一些＜老莊＞＜論語＞之類的東東，於是他自以為懂得了一些哲學，而且還學貫中西，得意得不行了．與人爭論的時候經常引經據典的拉上一個死人作大旗來反駁別人，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大二的暑假他去北京的一家醫院作了一個手術，在心臟上開了一刀修修補補的．手術很成功，他心裡很高興．那家醫院裡有一對很漂亮的孿生姐妹護士，姐姐是負責他這個病區的，對他很好．醫院總是早早就熄燈睡覺了，而他在學校里一貫是一個夜貓子，夜裡常常兩三點鐘以後才睡覺的，於是熄了燈後總是睡不着．他經常悄悄爬起床偷偷溜出去和那位值班的護士說說話兒，聊一些大學裡的趣事．看着小女孩笑得滿臉春妍的樣子，他如受雷擊，心中突然就想起了初中時代少年情懷的那位紅裳少女――她當時畢業後念的是衛校，現在也該畢業當上白衣天使了吧？已經多年不見了，為什麼如今看到護士會馬上想起她呢？他知道自己其實一直都忘不了她．
那年寒假回家過年，他去找了她．在南國海濱一個夜色迷人的夜晚，他向她傾訴了珍藏在心中好幾年的話．她那時是多麼的吃驚，又是多麼的傷感啊！她也一直偷偷喜歡着他，但是那時候她已經有男朋友了．她是一位好女孩，她希望保有現在的這份幸福．聽到這番話，他心如刀絞，他痛恨自己．不知道哪個角落裡傳來了劉德華的歌聲，＂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再強的人也有權利去疲憊．．．＂朦朧中他感覺到有冰冷的東西划過臉龐，滿天的繁星閃爍得分外璀璨．
回到了學校，他仍然是難以忘卻她，整天昏昏沉沉的無精打采．舍友們都以為他又犯病了．他想，必須要振作起來，也許勤奮的工作能讓自己忘卻一切煩惱．於是他進了實驗室，他工作得很積極，雖然結果總不是很好，但是他一直都在努力．老闆很喜歡他，實驗室的師兄師姐們也都很喜歡他．他也逐漸的學會了忘卻．如果不能擁有，你所能作的就是忘卻！他一直牢記着這句經典台詞．
這時候他更加憤青了．他對每周末載着年輕女孩子滿校園亂串的大車小車恨之入骨，他開始鄙視愛情．他覺得現在的愛情實在是太廉價了，甚至不需要付出真心就能夠輕易得到；他覺得現在的愛情實在是太昂貴了，一束玫瑰百把元，還是別人挑剩的，根本就不是他消費得起的．他想，也許這就是現實吧．但是他仍舊在自己的心底深處緊守着那一方淨土，他不希望自己也去隨波逐流，他認為那簡直就是一種墮落．
於是學習實驗閒暇之餘他開始上網，他迷失在網絡中，尋找一種虛幻的理想愛情．＂如果把整個浴缸的水倒出，也澆不熄我對你的愛情之火．整個浴缸的水全部倒得出嗎？可以！所以，是的．我愛你！＂他也開始嘗試着寫作這一類的網絡小品．他經常在中文系的BBS上逛盪發帖子，和那兒的才子騷人們吟詩作對．＂風疊愁塌，雨增暮寒．夢裡佳人，傘下江南．＂他時常能炮製出一些詩意盎然的小對子．但是他也未嘗不在心底隱隱的感覺到一種無聊與失落．
終於熬到畢業了．他由於工作努力，倍受老闆賞識，於是被推薦了一番，準備出國留學去掙羅馬大金幣了．班裡吃散夥飯的時候，他喝了很多的酒，一杯接一杯不停的灌，來者不拒――其實他身體不好，醫生不讓多喝酒的．但是他有一種要發泄的原始欲望，而且還拒絕了同學好意的勸阻．後來宿舍好友拍照合影留念的時候，因為一位舍友的一句話，終於使他痛哭失聲．＂多年以來，我一直都認為你很強！＂就這麼一句簡簡單單的話，讓他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衝動．
離校之前的那個晚上，他沒有睡覺，和幾個要好的朋友一起到畢業班的女生樓下去唱歌，唱得撕聲裂肺的．對面樓上也有女生在和他們相互唱和着．大家就這麼對着唱，直到另外一棟樓上的女生打電話報警說有人騷擾警察來把他們好言勸走了才算完．一直以來他都很反感學校里的警衛，那天臨畢業了他才第一次覺得他們也很有人情味．第二天收拾東西的時候，從抽屜里翻出了一張夾着一片心形的銀杏葉子的很精緻的卡片，是大二的時候某位女孩子送給他的．他頓時醒悟到自己已經失去了很多，但是他沒有很後悔的意思，只是找了一隻毛筆，在宿舍牆上塗鴉了一首詩：
悄悄地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地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
後來自他們畢業走後，這座宿舍樓就被推了，據說是準備蓋一棟新公寓．其實他更懷念從前的那個破爛房子，那兒濃縮了他四年大學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樂，凝聚了一段成長道路上的悲歡離合．
如今，他已經身在異國他鄉．一個人有時候難免寂寞難耐，愁腸寸斷，無法排遣．他經常想家．想念門前那一灣小河盪，上面長滿了蘆葦，春天開花的時候，一片雪白，望去如同一片輕雲．想念家中年邁的老父慈母，不知道他們的身體是否依然安康？想念從前的老同學老朋友，不知道他們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是不是活得很開心？都找到了異性朋友沒有？．．．於是學習工作之餘，他喜歡上校友錄，他不怎麼留言，但是他喜歡看別人的留言，他覺得這讓他的心和大家的心貼得很近．他把這塊網絡天地視為了自己的家．
他珍藏着畢業離校時翻出的那張小小卡片，把它作為了一張小小的書籤，這樣在每次翻開書本的時候都可以見到它――天知道他是多麼的喜歡讀書啊！這是一張很精緻的書籤，在一片小小銀杏葉上工筆細描勾畫出了蘇州拙政園的香洲風色，外面用薄膜紙保護得很好．有時候他會很仔細的端詳着這張書籤，心頭浮現起當年那個女孩的音容笑貌，一股溫情就在心中緩緩流動．他於是不由得就想，如果當年握住了她的小手，不知今日又會如何．．．曾經有一段真誠的感情就擺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沒有好好珍惜，等到失去了才覺得後悔莫及．塵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能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的話，我會告訴那個女孩，我愛她！如果非要在這段感情上加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每當這個時候，都有一段音樂在他的心中涌動：
後來
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
可是你早已遠去消逝在人海
後來
終於在眼淚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但是他很快的又不免自嘲的想，這也許也不過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卡片罷了，就和我們曾寄給每一位新知故舊的一樣，平淡無奇----別人當年也未必就有什麼特別的意思，自己又何必再自尋煩惱？如果真的重新做出選擇的話，那自己這下半生的經歷也許就得重新改寫了．如果不是因為一時失戀，他在大三上學期就不會心情如此鬱悶．而不鬱悶的話，他就不會想到要加入實驗室．如果不加入實驗室，他就不會有這樣表現的機會讓老闆賞識，現在也就不會坐在這兒嘰嘰歪歪了．人這一生種種悲歡離合，竟往往只是源自某一時刻的一個偶然的選擇，源自一片樹葉，源自一陣輕風，源自一種心情．．．讀懂一本書，精於一件事，擁清風明月，看潮起潮落．．．．．．
現在他已經不寫詩了．他開始改寫小說．其實詩詞與小說對於他而言，就好像江南女孩的紅牙小板與關西大漢的銅綽琵琶，一種事物的兩個方面而已．他有一番宏偉的計劃，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雖不敢媲美於先賢，但那是他追求的境界．
但是今天，看到幾米的這首小詩，勾起了他對往日生活的美好回憶，點點滴滴殘缺印象，剎那間全都浮現心頭．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心情恍惚之中，他奮筆塗鴉下了這幾句：
我追逐翱翔九天的蒼鷹, 卻錯過了你。
我追逐浮游五洋的巨鯨, 卻錯過了你。
我追逐夏天掠過臉龐的輕風, 卻錯過了你。
我追逐冬天灑於心頭的煦日, 卻錯過了你。
我甚至去追逐雨後轉眼即逝的彩虹了, 卻還是錯過了你。
我追逐所有的不平凡,卻一直錯過了身邊平凡的你。
．．．．．．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既然每個人都無法拒絕長大，那我們唯一能作的就是：學會長大！
公元二○○三年三月
於森林之都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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