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喜歡毛姆這個誠實睿智風趣的小老頭。他對人性的認識是如此的深刻而又坦然。“我的心渴望更加驚險的生活”是他在《月亮和六便士》裡的一句話。在讀他的這部雜文集的時候,對他很多觀點都深有共鳴,摘錄在次。 “在我們眼中,自己的錯都情有可原,別人的過失則罪無可赦。” “當我們去評判別人的時候,做出裁斷的卻不是真實的自我,而是我們自己塑造的一個“我”,而這個“我”身上去除了所有能讓我們自己臉紅的元素,同時拋下了一切能讓我們汗顏的成分。” “人與人之間並沒有多大不同。他們無不都是偉大與渺小、美德和惡行、高貴與卑賤的混合物。” “如果我把自己在生活中的一舉一動以及腦海中閃過的每個念頭都記錄下來的話,世人肯定會認為我是個大惡魔,罪不可赦。” “任何人都不能指望洞察人性。四十年來,我一直都在有意或者無意地探討人性,但是依然覺得人說不清道不明。一些我很熟悉的人會做出我認為他們做不出來的事;在他們的某個側面,會顯示出某種我從來都意想不到的特質。” 對一些道貌岸然的人物,他毫不留情地鞭撻,直指他們的虛偽: “在那個時代(那個大多數人都享有充裕的閒逸的時代,那個和平與繁榮似乎確定無疑的時代)?,有一派作家縷述苦難的道德價值。他們宣告,苦難有益。他們聲稱,苦難增進同情心,提升感受力。他們斷言,苦難開闢了美的新途徑,通向聖靈,使它得以觸及上帝的神秘王國。他們還宣稱,苦難能堅定、淨滌性格,汰去人性的粗鄙,將更完美的幸福帶給那些尋求而非迴避它的人。有幾本由此類語句雜湊而成的書大獲成功,而它們的作者住在舒適的家中,三餐無虞,身康體健,聲名顯赫。我在我的筆記本上,不是一兩次,而是十幾次記下我所目睹的事實。我明白,苦難並不使人高貴,苦難讓人墮落。它會使人變得自私、吝嗇、卑鄙而又多疑;它令人溺於瑣屑。苦難不會使人卓越,苦難只會使人庸劣。我曾殘忍地寫道:我們學會順從,但並不是從我們自己的苦難里,而是從他人的苦難中。” 他對文學批評家,顯然不怎麼待見。現實生活中不甚了了時也能言之鑿鑿的人挺多(特別是有些所謂的專家和政客)。 “那時我不知道批評家們每每依循習見,也從未想到他們不甚了了時也能言之鑿鑿。要到很久之後,我才明白,在一部藝術作品中,於我而言,唯一重要的是我自己的所思所想。” “在一本書裡,唯一重要的是它對於你的意義。" 他對成功既享受也保持警惕: “流俗以為,成功會把人寵壞,會讓人自負、自我、自得,但這是謬見;恰恰相反,大體而言,成功會讓人謙卑、寬容、溫厚。失敗才會讓人刻薄、殘忍。成功能改善一個人的性格,卻未必能改善一位作家的性格。成功很可能奪去作家身上那給他帶來成功的力量。他的個性由他的經歷塑就,他的奮鬥、他挫而不折的希望、他為適應一個充滿敵意的世界所付出的努力構築了他的個性。如果可令一切柔軟的成功亦無從改變這種個性,那麼,這種個性必定執拗、倔強。” “成功自身也時常誕育毀滅的種子,因為成功很可能切斷作家和令作家得以成功的創作素材間的紐帶。。。成功讓他步入一個新的世界,這個新的世界激發了他的想象,於是他便描摹起新世界;但他只能隔在外面看這個世界,而永遠無法深入其里,無法與之融為一體。” “是以,功成名就而常懷惕厲之思的作家才是明智的。他必須臨事而懼,無論面對的是別人因他成功而藉端需索,還是成功加之於他的責任,抑或成功帶給他的妨礙。成功只帶給他兩樣好處:一是從心所欲的自由,這是更大的好處;二是自信。” 他毫不掩飾對身體變老帶來的負面影響的懊惱,卻又極其坦然地接受: “你幾乎不必做你不想做的事了。你可以欣賞音樂、藝術和文學,體悟雖與年輕時大相徑庭,但也有異曲同工之妙。觀察那些身外事可以得到很多樂趣。若說快樂沒那麼活色生香了,可痛苦也不那麼錐心刺骨了。” “我覺得老年給人的最大補償是精神的自由。我想,這份自由蓋源於盛年時念茲在茲的事,如今已淡然處之。另一補償是,老年令你擺脫了嫉妒、仇恨與怨毒。我相信我誰也不嫉妒。我已得以盡展所能。我頗為成功,並不艷羨他人聲名。” “我不介意眾人的評說,他們接納我或離棄我,一例悉聽尊便。在他們看似喜歡我時,我自會怡然欣然;而就算知道他們不喜歡,我也不會怫然憮然。” “總的說來,我想做的都做了,餘下的事與我無關。“ 真是一個活得通透灑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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