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聽了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我的車裡有一張它的CD,已經來來回回的聽了不下百遍。 坐在音樂廳里,從第一個音符開始,完整地聽完四個樂章,還是被深深震撼了。尤其讓我意外的是,聽的過程中,我一直在想到最近反覆思考的一個問題:人到中年,如何繼續突破? 這當然未必是貝多芬想要表達的主題。不同的人去聽《第九》,一定會聽到不同的東西。坐在我前面的一位男士在第一樂章的時候就情緒激動,在那裡雙手捂臉,雙肩聳動,坐在他邊上的女士(應該是他的妻子)溫柔的撫摸他的背,應該是在幫助他平靜下來。 但昨天坐在那裡,我聽到的,是一個人對自己走過的人生的回望,也是對自己未來的人生持續的尋找。 第一樂章開始的時候,音樂幾乎是從虛無中出現的。模糊、不確定,似乎不知道要去向哪裡。隨後整個樂隊突然爆發,音樂進入巨大的衝突和掙扎。每個人的人生中總有一些不知道方向的時候。年輕的時候,前面的道路似乎相對清楚:讀書、工作、建立家庭,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到了中年,很多曾經清晰的目標已經完成,或者已經不再那麼重要,而新的方向卻還沒有完全出現。於是會有迷茫,也會有掙扎。 第二樂章完全不同。強烈的節奏推動音樂不斷向前,充滿行動的力量。我聽着聽着,想到的是:那就去做。如果不知道答案,也許可以先行動。工作,創造,嘗試,突破。只想不做,就會身處迷霧的中心,始終無法突圍。只有不停嘗試,不斷向前,總有一天會找到答案,找到新的方向。 到了第三樂章,一切突然慢了下來。經歷了前面的衝突和奔跑,音樂變得遼闊、寧靜。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尋找——不再不斷向外,而是開始向內。也許人到了一定年齡以後都會經歷這樣的變化。年輕時更多地向外尋找:成就、認可、位置、機會。後來開始問自己:我真正喜歡什麼?什麼事情對我仍然重要?如果沒有外界的評價,我還願意把時間花在哪裡?這是另外一種尋找。 第四樂章開始後,前三個樂章的主題,一個接一個重新出現。仿佛一個人走到人生的某個階段,忽然停下來,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有過迷茫,有過掙扎,有過義無反顧的行動,也曾經向自己的內心尋找答案。然後,一個又一個地放下。不是這個。也不完全是那個。我還要繼續尋找。直到大提琴和低音提琴非常輕地奏出了那個後來響徹整個音樂廳的旋律,《歡樂頌》。最初,它那麼簡單,那麼微弱。然後一個聲部加入,另一個聲部加入;越來越多的樂器進入,人的聲音終於出現,獨唱加入,合唱加入,最後匯成一個巨大的聲音。在從“我”走向“我們”的過程中,貝多芬最後找到了他的“歡樂”。 一個經歷過疾病、失聰、孤獨和失望的人,在生命後期寫下這樣一部作品,最後選擇的不是退回自己的世界,而是走向別人,走向連接,走向一種比個人更大的東西。也許這就是貝多芬的偉大之處。所有偉大的藝術最終的落腳點都不是技巧,而是對人性和世界的深刻探索和認識。 當然,這只是昨天的我聽到的《第九》。兩百年前,一個人寫下的音樂,在兩百年後某一個夜晚,突然進入另一個人的生命,和她最近正在思考的問題發生了聯繫。藝術真的很奇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