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活動地點，此時此刻，姐妹們之二的王旭和黃馨正做些簡單的熱身動作。她們絲毫沒意識到今天又會出現集體遲到。這樣說，仿佛有人經常遲到似的。

是的，兩個人，齊琴和曉音，不是遲到就是早退或者乾脆不來。這也是為什麼葉楠在找電話號碼時，壓根沒想到這倆人。

齊琴和曉音雖然也都來自中國大陸，與其他四位有兩大根本區別。一，齊琴和曉音既沒丈夫也沒孩子。二，齊琴、曉音屬“視覺範疇”。我的意思是，齊琴、曉音走在路上不管是中國男外國男都會經意不經意間回頭側目。就是人們常說的高回頭率。為什麼？美啊，青春的嬌艷啊！對於美，我的雙眼均可敵老棉，也很善於捕捉。然而我拙劣的枯筆，簡陋粗糙，不得不放棄描述。

其他四位的衣着外表若不經些處理，都屬“聽覺範疇”。所謂的“聽覺範疇”指那些說話大嗓門，高喊亂叫，先聲奪人的人。王旭和黃馨有此屬性，估計是天生。葉楠則是和林博士摔電話摔出來的。至于慧芳為什麼由從前的輕聲細語變到如今的中氣十足，我有些不明白。。。其實，我不僅應該明白，我應該太明白。還不是因為我們男人！你不看人家，人家沒有回頭率，人家當然提高嗓門吆喝囉！那些花腔高音的大嫂們都是如此練成的。

目前，齊琴和曉音都在霧大教育系讀博士。按說她們該和葉楠這個霧大教育系的碩士畢業生有些共同語言，葉楠卻極力躲着這倆位。在葉姐眼裡，這倆妹妹，尤其曉音很有些特務的幹活，好像是來刺探這幫大陸老女人們在佛光寺到底要幹些啥。她不止一次提醒慧芳要特別提防曉音。論據是曉音除了象齊琴那樣遲到早退，還經常缺席。說明她來這裡根本不是真心本意。這裡插一句，“特務”這個關鍵詞我老婆的電話粥里也時有出現。估計，出處就是葉楠的喉嚨管。

慧芳笑道：哪來的特務？你這人就容易把別人想那麼壞，太敏感。不是早說了，人曉音因為博士論文要寫在霧城的中國婦女，遲到、早退、缺席都是可以理解的。年輕人和我們四個可是不同。

葉楠堅持道：不是我敏感，你不聽她只要逮到機會就問個不停。葉楠眼珠上翻，舌頭內卷，仿起曉音的京腔：葉姐，您怎麼想到來佛光寺？。。。您真的信佛嗎？。。。您怎麼看待佛教？。。。。。。你說煩不煩啊。王旭黃馨跟着附和：真煩。。。我就是要來，我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要來。

——還有啊，說不了幾句，就盯着要知道你們家垃圾是怎麼處理的。葉姐，您家垃圾回收了嗎？。。。要回收啊！。。。回收！回收！。。。回收個屁！

——葉姐，您這話就不對啦，我看回收倒是必要，不僅對家外環境有貢獻，順便家裡也井井有條起來，乾淨不少。王旭反駁的同時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葉楠家又亂又髒，早年在霧城留學生圈裡是出了名的。人們對她的戲稱是——雞窩裡飛出的金鳳凰。

慧芳什麼都不說，只將眼光在周圍三個女人的頭髮上繞來繞去。儘管我武斷地把慧芳歸為“聽覺範疇”。她自己，她這個當年美院的高材生可是時刻都從視覺上考慮問題。

四人大笑。衣着不同，年齡不同，髮式也不同。。。比方說，慧芳依然是當年那樣齊刷刷的耳頭毛子，葉楠的長髮早已過肩，王旭是短的不能再短的叔叔阿姨頭，黃馨則是與年齡不相稱的像蓋子罩在頭上的童花頭。。。發色卻是一模一樣的黑。

為什麼呢？

原來，她們共用着同一種染色素；原來，她們本身的頭髮都有些白；原來，她們還在固執地堅持着要往“視覺範疇”里擠。

四老姐妹大同里，也有小異。慧芳、葉楠屬一類，王旭、黃馨屬另一類。慧芳、葉楠都住在自家的房子裡，上流住宅區，距佛光寺較遠，需要開車，能在英國無限居留，也或者已經拿了英國護照。王旭、黃馨兩家都租住他人房屋，說貧民窟並不過分，離佛光寺很近，只用步行，在英國住了上年等下年簽證。她們的丈夫雖然比我小不了幾歲，卻還在像老棉和我當年那樣，為一套霧大英國人縫製的紅袍子黑帽子或者為了一家子護照頁里早日敲個藍鋼印，成天在實驗室搖着小瓶子小試管。她們自己比慧芳、葉楠其實很小那麼幾歲，頭髮卻早早白上頭。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少年白吧。

從前我覺得“時代決定命運”這句話純屬扯蛋，是那些失意的廢物們的託辭藉口。現在我不得不信。要不是趕上英國經濟下滑，小王和小黃一個是土木工程、一個是航空的背景，早就找到獎學金讀碩讀博，像我老婆那樣變成職業女性，跟慧芳、葉楠拜拜了。或者，她們壓根就不會跟慧芳和葉楠她們攪到一起。

現在，她倆居然糊塗着以慧芳、葉楠的“今天”激勵自己：即使不能成為職業女性，遲早可以像慧芳和葉楠那樣自由自在。

半小時前到佛光寺的路上，王旭跟黃馨心交心時，還套用了一句從前革命小將們的說辭，以鼓士氣：咱們的“今天”是慧芳、葉楠的“昨天”。慧芳、葉楠的“今天”將是咱們的“明天”。明天是光明的。

叫我說，明天早着呢。今天下午剛剛三點五十三，外面越來越黑。王旭和黃馨的眼睛帶着眼鏡架同時掃了掃牆上的掛鍾。

12

小王小黃的身子都熱透了，也沒個人露臉。她倆又同時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四點二十了。對齊琴和曉音是常事，對慧芳和葉楠可是罕見。兩人開始疑惑是不是改時間了。

這倆都不是當領導的料子，她們既沒有想到給慧芳、葉楠打個電話，也沒有想到問問佛光寺當班的小尼姑。疑惑間，豐臀肥肚的黃馨走到掛衣間，從自己小包里抽出一瓶礦泉水，準備坐下來休息一下。瘦小精幹的王旭手持一把帶有紅須的長劍，依然站在那裡霹靂叭啦。

您要真以為她們當不了領導，您又錯了！讀者諸君，看到這裡，請不要以為這個句子只是本故事裡為了重複而重複的玩笑話。不，這是對智慧老人的提醒。無論您多麼睿智，對任何事情都不要輕易下結論。這個，嘿嘿，也可以說勵志。勵志？從小我的耳朵邊就響徹勵志的嗡嗡叫，我早就煩透了。勵志、勵志，勵個鬼喲。然而，然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飄在河東河西之間的水波上即將沉消之際，霎那間，我頓悟了勵志的精髓。

再說，照本故事開頭某些專家們的口號，當今人類的平均年齡是一百五六十，目前尚且苟活着的人兒大都還屬於青少年，正需要再勵志。。。哎喲，又扯了。難怪最近實驗室老闆Fox教授老找我的茬。老婆那裡也不怎麼對光。活着真難哪。。。算了，我還是接着說小王小黃吧。也不知咋整得，這幾天只要說起她們，我就一身的勁。

至少小王很是塊領導之材。來英國霧城之前，她是某著名高校校長辦公室王主任。大學裡樣樣大事小事不過她手？不去問為什麼大家都還沒來，是因為她的大眼正全神貫注手裡的那把劍。咳，乾脆說白吧。小王那是在自我炫耀。

劍是一對鴛鴦寶劍之一的雌劍，大前天王旭父母才從北京帶來。老倆口一人一把一雄一雌。今個一早在王旭家背後小park一亮相，立即招引不少黑、白咖啡各色人馬的圍觀。

王旭對黃馨說這些時，她不習慣說“雌”這個字，只說母劍，母劍。

開始黃馨沒弄懂，她以前學航空的，耳朵太習慣航空母艦。明白後，她一面嘖嘴稱讚，一面約時間哪天帶兒子一起去見識見識另一把雄劍。隨口補上一句：雌雄劍有啥子區別呢？心裡卻在想着買什麼樣的禮物給王旭父母。自己父母來時，王旭買的是巧克力，再買巧克力合不合適？可英國這裡，也就巧克力最拿手。

看劍！王旭一個快速飛轉，唰的一聲劍從鞘出，順勢一跨標準的中華武術馬步，手上的劍往前一伸，把個黃馨看呆了。沒料到文靜靜的王旭還有這一招。小黃捂着胸口從凳子上跳起來，誇張地叫道：姐們，把俺給嚇死了，嚇死了。

王旭已經提劍站定。她招呼黃馨過來看劍鞘，金黃色底子上面一條黃馨眼裡的龍紋圖案仿佛要飛起來。王旭大笑：老土了吧，這是風。順勢把劍半連着鞘平放到地板，在天花板日光燈下，劍柄末端四個字波光粼粼。

黃馨立即不好意思道：那另一把劍柄上一定是龍了？你家咋有這麼牛的寶劍？

算你聰明。王旭得意極了。臥虎藏龍電影看過吧，我奶奶的奶奶可是藏龍的蒼龍。

王旭開始學着昨晚她母親的腔調對黃馨轉播她昨晚才聽到的家族故事。。。。。。

河東河西（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