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業在家的簫琪那天睡了個懶覺,好好的正要起床,突然感到胸口鬱悶。窗外一隻烏鴉叫。 起床後,悶變成疼。此時,簫琪手捏一張罰單。一個月前就收到過一張100英鎊罰單。那時,只是一張罰單,同一頁上還印着“如果你不服,可以appeal(申訴)”之類的短句子。讓人感到罰款可望免除。那時,簫琪剛失業。 現在,簫琪手裡捏着好幾頁紙。上面詳細列舉了她觸犯了第多少則多少例的英國王家規範,必須立即付款。否則,罰款更高。當然,末尾還是一句:若不服可以申訴。但這一次,申訴信不抵用,需要上法庭。 早知如此,不如當初就交了那一百鎊。簫琪很後悔寫了那封所謂的申訴信。焦急等待了一個多月,結果還不是交錢?難怪烏鴉叫。 再申訴嗎?需要上法庭。。。。。。麻煩!有這個時間,不如找工作。 她立即寫了張支票,跑到郵局。 發完信,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個多月來,第一次一身輕鬆。破財消災,說不定前天應試的那份工作有門呢。。。又格外地不平。那封申訴信寫了多長時間!理由又是多麼充分!錯不在我。憑什麼還要這麼罰呀!難道非要上法庭?上法庭要錢的。。。罰款本身也就一百,上法庭該要多少呢?。。。據說,在英國窮人上法庭是。。。免費的。俺,俺最近正失業吶。 沉思被一個過路的白人打斷。 這是個相貌堂堂紅潤白淨的中年男人。只聽他對簫琪友好地用中文說:你好。隨即中文和英文混雜着問簫琪:你相信上帝嗎?你讀過《聖經》嗎? 這樣的人,咳,上帝的使者。簫琪在路上常常碰到。一般她都是禮貌性地微笑,無聲地接過對方遞來的《瞭望》、《守望台》。 可是當下,她沒好氣地用英語對這位使者幾乎是叫道:以前我很相信,我心裡是很善的,我總想做好。現在我不知道,因為無論我怎麼相信,心裡怎麼想善。我總是受到懲罰。我都懷疑上帝是不是死啦,或者眼睛瞎了。 上帝的使者對簫琪的粗魯毫不在意。他紳士般大度地微笑着從包里抽出一份雜誌。和藹地說:正說明,你需要讀這本小冊子。中英文都有,你需要哪種?都是免費的。 氣話從嘴裡蹦出之後,簫琪的頭腦清醒了一些。她一面說隨便哪種,一面伸手接過兩本中英文雜誌,一面想回家把它丟到廢紙循環垃圾桶,一面想丟之前還是看看上帝為什麼還在。當然,她也沒忘記說謝謝再見。 上帝的使者卻站在那裡不走,接着問:你可有email地址?我可以向你定期發送該期刊的電子版本。免費的。 簫琪恢復到以往的樣子,無聲地搖頭,微笑。準備再次說再見。 卻聽對方說:你可願意參加我們每周末舉辦的《聖經》茶會?也是免費的。 簫琪,突然升出一股憤怒。因為這位使者說的中英文混雜的話里,中文除了“上帝”和“聖經”,就是這“免費的”三字。 簫琪再不願沉默了。她急匆匆道:免費不免費無所謂。只是我的時間--時間,太緊張。對不起,再見。 她把時間兩字拉長了一下,話還沒有完全說完,一轉背,抬步走人。那個氣勢,絕對沒涵養。 行動勝於語言。她卻相信自己同時用語言和行動說明:時間就是金錢。不要以為中國人的時間不值錢。為一杯免費茶,就浪費一個下午,一個上午?喝???!!! 她簡直義憤填膺了!一路上義憤填膺。 回家開門時,卻笑了起來。因為她想起自己從郵局出來時還想着怎麼撈一免費上法庭呢。。。還有,還有。。。一家子總在周末誑誑A城的博物館公園什麼的。因為它們都是免費的。她腦海里立刻浮出兒子小臉通紅奔跑的樣子:媽媽,那個遊戲機是免費的。。。。。。爸爸,讓我也看看那個望遠鏡,那也是免費的。。。。。。 “免費的”。。。多少次,簫琪一家子都這麼說。全沒覺得什麼特別。這會兒,簫琪才發現那好像是一句口頭禪。 也許那個上帝的使者嘴裡的“免費的”中文就是這麼跟中國人學的?一句口頭禪?真沒必要小題大做,那麼風風火火轉背,太沒禮貌,小心眼。。。 丈夫任阜上班了,兒子任鼎還在上學,家裡就簫琪一個人。空洞的房間裡,簫琪忍不住把那“免費的”三個字在嘴裡嚼來嚼去。。。 聲音越來越大,仿佛一串咒語。 傍晚任阜下班一回家,簫琪就忍不住把這口頭禪也好咒語也好的三個字加上中午路遇上帝使者的經過對丈夫複述了一遍。 瞧着妻子的嘴巴,任阜不緊不慢地說:我聽我奶奶說,過去她們鎮上的春生文生節才什麼的都是因為天主堂有免費的大饃才去聽經的。 這麼說,免費見上帝,不是口頭禪?也不是咒語?是真有其事?白天真不該跟那個和藹可親的上帝的使者較勁。 簫琪有些後悔。這後悔讓她一晚上都甩不掉那三個字。直到上了床,還在想,那位上帝的使者到底怎麼學到用中國話說“免費的”。。。猛地,她拍着腦袋從床上坐了起來:難道,難道,上帝也是免費的?。。。那麼,“上帝”是口頭禪,還是咒語? 烏鴉於第二天清早又在簫琪臥室的窗外嘰嘰喳喳。稍稍不同的是,這次是兩隻烏鴉。到了簫琪的耳朵,仿佛就在對歌:“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什麼意思?簫琪的胸口又悶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