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權,服從,集體無意識
----審視我們內心的陰暗面
梅雨時節,幾乎每天天空都是陰沉沉的,雨也一直下個不停,人的心情也和這陰霾的天空一樣低落。哪兒都去不了,哪兒都不想去,於是周末呆在家裡看了一天的電影。也就有了機會面對審視一下自己內心的陰暗面。
其實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看了《死亡遊戲(Das Experiment)》這部電影。這是一部根據著名的(或者應該說是臭名昭著的)“斯坦福大學監獄實驗”改編的電影。
1971年,斯坦福大學的心理學教授菲利普.津巴多領導的研究小組進行了一次人類行為心理學實驗,試圖研究正常的人類在身份變換時是如何應對新環境的。他們在斯坦福大學心理系大樓的地下室里設置了一座模擬監獄,招募了斯坦福大學的大學生志願者分別充任監獄的看守和囚犯,想通過這些志願者們的行為模式的變化來研究監禁行為對於監獄中的看守和囚犯們的心理影響,並試圖以此來探討正常人類對於威權和服從下的集體無意識社會心理。
招募的志願者們全都經過了嚴格的心理學測試,被認為是心理穩定而堅強的人。他們被隨機的分成了兩組,一組人被指派為看守,另一組人則被充當囚犯。整個的實驗過程完全模擬了監獄的管理模式—包括囚犯被逮捕進監獄以及其後在獄中的生活方式。第一天,情況似乎很正常,囚犯和看守們都表現的和平時沒有兩樣。但是從第二天開始,情況就發生了變化。囚犯們和看守們都很快的適應並進入了自己的新角色,並且開始超越了實驗預設的行為界限。囚犯們開始反抗看守,而看守們則迅速而殘忍地報復並虐待了囚犯們。隨着實驗的進行,囚犯們變的無條件的服從看守的權威和控制,並有人開始出現了心理崩潰,而看守們則變得更有控制欲與暴力傾向,有些人甚至變的享受施虐的過程,呈現出施虐狂傾向,整個研究實驗已經越過了科學的倫理規範,開始導向了危險和引起心理創傷的嚴重問題。這個實驗原本預計要持續兩周時間,但是最終僅僅只進行了6天就因情況日益惡化而不得不提前終止。甚至在提前終止之前,就已經有5位被實驗者因為心理情緒崩潰而退出了實驗。研究報告顯示,僅僅經過幾天真實的角色扮演,所有人,包括被囚犯和看守都似乎完全抹去了原來的正式身份,而轉變成為了自己所正在扮演的角色。事實上,甚至連組織和監視實驗進展的研究人員們也不例外。津巴多教授後來承認自己也完全沉浸在了“監獄長”這個角色里,在實驗進行期間他更注重維護監獄的安全與秩序,而不是被實驗者們的福利與人身安全。津巴多教授將自己的心理轉變視為這個心理實驗的最有效的結果與證據。實驗小組裡的其他研究人員也都遇到了和津巴多教授一樣的角色心理轉換問題。更值得深思的是,幾乎所有來參觀這個實驗研究的人,包括那些被實驗者們的親人們,都沒有人認為這種情況有什麼不對勁。這從側面上可以旁證這個實驗具有廣泛的統計學上的意義和社會學基礎。
在《死亡遊戲》這部電影中,導演為了增加戲劇性,更加強化了一系列情節:心理失控了的看守們囚禁並性侵犯了女實驗助理,囚犯們暴動並逃跑,而看守們則動用了氣槍等武器殘酷鎮壓,並造成了一名充當囚犯的志願者和領導該實驗研究的唐教授的死亡。事實上,甚至是作為一名觀眾的我,在觀看影片的過程中,都有點進入了狀態並出現了暴力傾向--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一名被選作囚犯的志願者,在當時的情況下恐怕也會心理崩潰並使用暴力來報復那些施暴的看守們--以暴制暴,殺!殺!殺!每個人的內心中都有自己的陰暗面,都隱藏着一個嗜血的惡魔。一旦環境允許,就會從潘多拉的魔盒中釋放出來為害人間。不過像我這樣心理虛弱的人,那是絕對無法通過實驗預選時的殘酷的心理測試的。
其實一個人的性格是非常複雜的,除了兇殘,還有貪慾,食慾,淫慾……古人說,人皆有七情六慾。想起了劉青雲主演的《神探》這部片子,實在是拍的太好了,從某個角度上來說,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心理學實驗電影之一了。當然這是題外話了。
這個“斯坦福大學監獄實驗”被廣泛批評為是不人道的,反社會行為的,而且很不科學--因為研究人員無法精確的控制實驗中的各種變量對被實驗者們的影響,並且樣本太少,不具有統計學上的意義。因為其所暴露的實驗設計缺陷,對被實驗者造成的心理和肉體創傷,以及社會輿論的一致批評,在這次實驗之後,美國政府立法禁止了同類的科學心理實驗並嚴肅了科學實驗的倫理道德。但是這個實驗得出了關於人類行為心理的一個極其重要的結論:處在某種環境下,一個人的性格品行其實不再對他的行為起支配作用,環境和他所處的角色會更有力的影響和控制他的行為。在“斯坦福大學監獄實驗”中,被研究者們都下意識或者是無意識的接受了自己被分配的角色以及其所被賦予的社會含義--看守們應該獨裁而鐵腕,而囚犯則必須屈辱的接收懲罰。津巴多教授根據自己的研究結果,曾於2004年出庭為阿布萊格布監獄(位於伊拉克的臭名昭著的監獄)一名虐待囚犯的獄警作證,認為任何人處於那種特殊情況下都會很難抵抗監獄的強大環境壓力,希望能使該名看守減刑。但他的證詞未被法庭所採納。津巴多教授為此還寫了一本名為《魔鬼效應》的書來探討阿布萊格布監獄與“斯坦福大學監獄實驗”之間的聯繫。
其實在“斯坦福大學監獄實驗”之前,還有一次著名的行為心理學實驗,那是1961年由米爾格拉姆教授在耶魯大學領導實施的“權力服從研究實驗”。有意思的是,米爾格拉姆教授與津巴多教授是中學時代的同窗好友。在這次實驗進行的前一年,被稱為“二戰中的死亡執行者”的納粹德國“猶太人滅絕計劃”的主要負責人的阿道夫.艾希曼被抓獲並於同年被判處絞刑。艾希曼在受審時面對一切指控均以“奉命行事”作為辯護。因此,米爾格拉姆教授設計了這個心理實驗,目的是研究正常人類在遭遇權威下達違背良心的命令時,人的人性與良知抗拒權威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並想通過此來解答二戰時艾希曼以及其他成千上萬曾參與猶太人滅絕行為的納粹追隨者們是否僅僅只是服從命令的問題。實驗的方式是,志願者們逐個的進入一個房子中扮演“老師”的角色教導另外一個房子裡的學生(實際上由研究人員扮演),如果學生回答錯誤了,老師們就按動一個電擊按鈕對學生施以電擊的懲罰。電擊的電壓值會隨着回答錯誤次數的增加而逐漸增大直到達到預設的450伏的最大電壓。當然實際上並沒有人會真的受到電擊,但是充當“老師”的志願者們事先並不知道這一點。當按下按鈕時,研究人員會模擬出相應的慘呼與求饒等等受電擊的反應並在受到最大電擊三次後表現為昏迷或死亡狀態。如果老師們感到心理不安,想中止或是退出實驗時,研究人員會按照設計方案先慫恿再逐漸強硬的命令他們繼續實驗。如果在強硬命令後老師們仍堅持中止,則實驗就結束,否則實驗將持續下去。在實驗開始前,米爾格拉姆教授和同事們預測估計只會有很少數的人,也許是十分之一甚至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會硬下心來持續體罰並把實驗進行到底(到達最大電壓)。可是實際結果大大出乎他的預料,儘管也有許多人在電壓增大到一定強度時發出質疑,但是在受到慫恿或命令之後,有百分之六十五的人都把實驗進行到底。之後的重複實驗,以及世界上其他獨立的研究人員所進行的類似的實驗,都得到了幾乎同樣的結果--大約有三分之二的人會違背良心服從權威的指示和命令行事。這個實驗結果所代表的意義曾經引起了科學界和社會輿論的極大爭議。為此,米爾格拉姆教授在他後來所著的《服從的危險》一書中說道,我們所面臨的問題就是,我們在實驗室里所製造的使人服從權威的環境,與我們所深惡痛絕的納粹時代之間的關聯問題。
米爾格拉姆教授與津巴多教授的關於人類行為心理學的研究深刻的改變了我們關於人性以及社會行為的思考方式。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是什麼使人變得邪惡?在正義與邪惡之間有沒有一個臨界點?如果有的話,是否當我們跨過那個臨界點之後就會立即釋放出內心的邪惡?還是我們所處的環境以及對權威的盲目服從決定了我們的行為方式?事實上,這兩個實驗已經告訴了我們答案了。
雖然美國以及世界上大多數政府都立法禁止了類似的心理實驗,但是這個心理學實驗對解釋大到現實社會中的種種複雜問題小到我們每個人身上或身邊發生的雞零狗碎的事情都具有重大的指導意義。譬如我們可以借鑑來研究探討文革時期社會集體無意識暴力化的社會心理學機制,對六四事件中的學生,市民,政府,軍隊的行為模式的解釋,以及關於這次四川大地震的人性的闡釋研究等等。譬如,想想我們大多數人小時候對老師的偏執狂般的信任,我們長大後對老闆或上司唯唯諾諾般的言聽計從,想想世界上層出不窮的大大小小各種邪教對教徒們的洗腦……所有這些,都可以在上述這兩個心理學研究中找到一定的理論基礎。
還記得恐怖的漢尼拔博士嗎?《沉默的羔羊》中的男主角。以前就覺得研究心理學的人都非常的強悍和恐怖,現在更加堅定了這個看法。不過話又說回來,武功無所謂正邪,用之於行俠仗義則為正,用之於為非作歹則為邪矣。
所以俗語曰:千萬別衝動,衝動是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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