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理群教授題為《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1]一文,讓我驚詫與困惑。2019年9月底,我寫了《沉默的魯迅,還是吶喊的魯迅?》[2],提出錢文中六個令人費解之處,與錢教授商榷。 現在,想就他對魯迅《野草》集中《影的告別》的解讀,再次與之商榷。 錢理群教授在《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一文中寫道: 《野草》裡還有一篇《影的告別》。大家知道,影子的物理特徵就是當正午陽光直照的時候,或者完全黑暗的時候,這影子就沒有了,影子只能存在於明暗之間。魯迅就用這種影子的形象,來象徵自已這樣一種“歷史中間物”的歷史命運。“歷史中間物”是什麼意思呢?魯迅說,就是要反抗黑暗,要和黑暗搗亂。當然不被黑暗所相容,因此黑暗到來的時候,這樣的影子要消亡。同時,歷史中間物的意義僅僅在於和黑暗搗亂,他的生命價值是和黑暗緊緊連在一起的,是實現在對黑暗的反抗當中的,因此當黑暗真正消失、光明真正到來的時候,這個歷史中間物的價值也沒有了,影子也要消亡。所以像魯迅這樣的歷史中間物,他不僅在黑暗中沒有自己的地位,同時在光明中也沒有自己的地位,他找不到自已的立足點,他只能夠彷徨於無地。這“無地彷徨”四個字,實際上說盡了知識分子的深層困境。 這樣,錢理群就把魯迅,甚至所有“與黑暗搗亂”並“反抗絕望”的“知識分子”,都定位為一種只能處於晨昏時刻或“半明半暗”狀態的“歷史中間物”,當黑暗到來的時候,由於為黑暗迫害,這樣的影子固然要消亡,而“光明真正到來的時候,這個歷史中間物的價值也沒有了”,他們的存在已無意義,因而,他們只能在一種於社會“無地彷徨”、於時代“無所適從”的“困境”中,去尋找自己的“命運”。 但是,我很懷疑這會是魯迅先生本人的意思;相反,錢的“解讀”聽起來,倒很像是在配合“佐證”毛澤東對“知識分子”的評價,即:他們需要不斷地“改造”,才能在“新社會”和“新時代”中找到“自己的地位”或“自己的立足點”,否則,“將一事無成”;“光明的新中國”不再需要“魯迅”,倘若堅持“還是雜文時代,還要魯迅筆法”,而不去一味“歌功頌德”,那 “要麼閉嘴,要麼就坐牢”。 無論錢的動機和效果究竟是什麼,讓我們首先看看,錢教授如此“強悍”的邏輯,是否是“無懈可擊”呢? 錢理群在這裡提出“歷史中間物”的說法,是要論證一個“無地彷徨”的魯迅。 其實,在無盡的歷史長河中,本來就沒有什麼“歷史永恆物”,任何個人,以至任何群體,都是有限的存在,是一種“歷史中間物”,早晚都會消亡。“消亡”是一個“必然”的過程,並不一定就是什麼“深層的困境”,作為“歷史中間物”,也未必就非得“無地彷徨”不可。 魯迅在《寫在“中間物”的說法,他寫道: (我)以為一切事物,在轉變中,是總有多少中間物的。動植之間,無脊椎和脊椎動物之間,都有中間物;或者簡直可以說,在進化的鏈子上,一切都是中間物。當開首改革文章的時候,有幾個不三不四的作者,是當然的,只能這樣,也需要這樣。他的任務,是在有些警覺之後,喊出一種新聲;反因為從舊壘中來,情形看得較為分明,反戈一擊,易制強敵的死命。但仍應該和光陰偕逝,逐漸消亡,至多不過是橋梁中的一木一石,並非什麼前途的目標,範本。 從這段原文可知,魯迅是自謙為“開首改革”時,反擊舊壘的一個“不三不四的作者”,是“只能這樣,也需要這樣”的過渡性人物,他明白自己並非“天縱之聖,積習當然也不能頓然蕩除,但總得更有新氣象。”他也相信“在進化的鏈子上”,“中間物”會“和光陰偕逝,逐漸消亡”,但他甘願成為通向光明的“橋梁中的一木一石”。 1919年寫完《狂人日記》之後,魯迅也寫過:“我自己知道實在不是作家,現在的亂嚷,是想鬧出幾個新的創作家來,……破破中國的寂寞。”[4] 而對於“消亡”本身,先生的態度更是豁達明朗:“惟願偏愛我的作品的讀者也不過將這當作一種紀念,知道這小小的丘隴中,無非埋着曾經活過的軀殼。待再經若干歲月,又當化為煙埃,並紀念也從人間消去,而我的事也就完畢了。”[3]這與作者在“墳”的《題記》中所記的完全一致:即使自己的“墳”被“至於不遠的踏成平地,那是不想管,也無從管了。” 從這些自白中,我們看不出先生有一點“身陷困境”的傷感和“無地彷徨”的茫然。 但錢理群由此卻讀出:“所以像魯迅這樣的歷史中間物,他不僅在黑暗中沒有自己的地位,同時在光明中也沒有自己的地位,他找不到自已的立足點,他只能夠彷徨於無地。” 顯然,這與魯迅自己關於“中間物”的意思是截然相反的。 第二,錢又說:“影子只能存在於明暗之間。魯迅就用這種影子的形象,來象徵自已這樣一種‘歷史中間物’的歷史命運。” 我的問題是,錢怎麼知道魯迅本人是這麼感覺的?他依據什麼講,魯迅是用“影子”來“象徵自己”的“歷史命運”? 錢先生如此論辯,其弔詭之處,首先在於:錢先有了一個假定,就是把“影”所說的,都當作是魯迅厭世的“自白”,是他的真實的“心裡話”;其次,錢沿襲“影”的“非黑即白”的邏輯思維,把“光明”看作為純粹,沒有一點黑暗與污穢,而“黑暗”則又是絕對,毫無希望與亮光,遑論看得出,還有“黑白顛倒”、“是非混淆”的假光明世界存在;難怪他認為,“要和黑暗搗亂”的魯迅終將是“無地彷徨”、“前途渺茫”。 然而,中國有句成語,叫做“形影不離”,是形容一對朋友,關係極好,經常互相伴隨。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來讀《影的告別》,把“形”(或文中的“人”)看作魯迅,把前來向“形”或“人”告別的“影”,當作是魯迅的某些在“黑暗”的壓力下失去希望,喪失鬥志的“友人”,那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解讀,即,那是魯迅以批評和嘆惜的口吻,寫出了昔日的“友人”,今日的怯懦者,向“黑暗”妥協的心聲。 ──“那麼,‘影’是誰呢?魯迅有什麼具體所指嗎?” 沒有考據,我不知道,也沒有必要知道。我想,魯迅很可能只是泛指這一類退縮的“時代弄潮兒”。 要弄清楚魯迅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不妨先看看那時的社會背景。 邵荃麟是和魯迅同時代的人,他經歷過“五卅運動”、“三·一八”慘案及“四·一二”事變等歷史風雲,對魯迅所處的黑暗時代及其思想發展過程,有着直接的體驗。1945年他在《魯迅的 《野草》的寫作是在國民大革命的前夜,正是中國──尤其是北京──最濃黑的時代。在政治上是段祺瑞政府當權,日本帝國主義積極向華北擴展其勢力;在經濟上,經過連年的軍閥戰爭,民生早已凋敝不堪;在教育文化上更是所謂“黑漆一團”的時期,在老虎總長的“讀經復古”“整頓學風”政策下,五四時代所培養出來一些新文化蓓蕾正遭受着狂風暴雨的摧殘。當時一般青年被迫得透不過氣來,許多便消沉,麻木了;那些所謂“正人君子”有的是退卻躲避,有的甚至變節投降,而千奇百怪的論調便喧囂一時,關於這些情形,此處不能詳述,讀者最好去參閱一些歷史書籍或魯迅先生的傳記之類。總之,這是那樣一個時代,一方面是辛亥和五四所留下一些朝氣,已經滅絕殆盡,一方面是新的革命正在醞釀,是這兩個時代之交的一個最苦悶時期,也是民族危機最深刻的一個時期。 荃麟接着寫道: 在和《野草》同時候出版的小說集《彷徨》的扉頁上所題的屈原詩句以及在那首《題彷徨》的詩:“寂寞新文苑,平安舊戰場,兩間餘一卒,荷戟獨彷徨”中,都可以看出他當時那種孤獨作戰的心境。 這也就是說,在“這兩個時代之交的一個最苦悶時期,也是民族危機最深刻的一個時期”,雖然有些青年被“迫得透不過氣來,許多便消沉,麻木了”,雖然有些曾經“革命”過的所謂“正人君子”,現在則“有的是退卻躲避,有的甚至變節投降”,而魯迅自己那時,的確也因友人四散,感到十分寂寞、孤獨無助,因而“彷徨於無地”,但他畢竟還獨自荷着“戟”,作為餘下的“一卒”,仍在“寂寞新文苑”中游擊。 關於寫作《野草》和《彷徨》那一時期的心境,正如魯迅在《 後來“新青年”的團體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隱退,有的前進,我又經驗了一回同一戰陣中的夥伴還是會這麼變化,並且落得一個“作家”的頭銜,依然在沙漠中走來走去,……。有了小感觸,就寫些短文,誇大點說,就是散文詩,以後印成一本,謂之《野草》。得到較整齊的材料,則還是做短篇小說,只因為成了游勇,佈不成陣了,……。新的戰友在哪裡呢?我想,這是很不好的。於是集印了這時期的十一篇作品,謂之《彷徨》,願以後不再這模樣。 由此看來,魯迅的確是有過“影子”與之分手,甚至前來向他“告別”的經驗或“小感觸”,而且不止一次,即: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樂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隨你了,我不願住。 我不願意! 嗚乎嗚乎,我不願意,我不如彷徨於無地。 不過,“影子”說的那番告別詞,在魯迅聽來,正像是九天之後,他在《我的失戀》裡嘲諷庸俗的愛情觀那樣,“不知何故兮使我心驚,……不知何故兮使我胡塗,……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經衰弱”,最終是“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罷。” 魯迅於1924年10月3日作的《我的失戀》,本來是要在“晨報副刊”上單獨發表的,後來“晨報”代理總編輯劉勉已趁“副刊”編輯孫伏園外出時,親自“到排字房去將我的稿子抽掉”,孫伏園為此憤而辭職,魯迅接着寫道,“但我並不氣忿,因為那稿子不過是三段打油詩,題作‘我的失戀’,是看見當時‘阿呀阿唷,我要死了’之類的失戀詩盛行,故意做一首用‘由她去罷’收場的東西,開開玩笑的。這詩後來又添了一段,登在‘語絲’上”[7]。在這第四期“語絲”上,也同時首發了魯迅作於9月24日的《影的告別》和《求乞者》,那是1924年12月8日的事。 然而,到了1927年4月底,在血腥的“四·一二”事變之後,魯迅鄭重地把這篇與《野草》其它23篇風格迴異的“擬古的新打油詩”,也收在這本厚重的集子中,只是為了它好玩、好笑嗎?除了是“因為諷刺當時盛行的失戀詩”[8]之外,那時剛作完情感激越的《題辭》的他,又有沒有什麼別的用意呢?我想,或許是先生也以它,順便向早年的“九天前”──1924年9月24日──前來告別的“影”,作一個間接且幽默的“回復”罷? 當然,這也只是我的“感悟”,或我的“譯本”。 ── “你這樣解讀,有什麼文字根據嗎?” 我沒有直接的文字根據;但我也沒有見到有任何直接的文字根據,說明“影”的獨白,就是魯迅自己的心聲。難道僅憑文中那第一人稱,就可以斷定是魯迅在講話嗎?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魯迅在寫《影的告別》的前後,分別寫了兩篇小說《在酒樓上》[9]和《孤獨者》[10],都收在“彷徨”集中。 我想,它們可以作為我那樣解讀的“間接的文字根據”。 這兩篇小說都談到令人傷感的故事,即,昔日一對“志同道合”、“如影隨形”的友人,因理想的追求與人生道路選擇之差異,已變得沒有共同語言,以至“形”和“影”終於分離了,“影”與“黑暗”同流合污,最終被“黑暗”所吞沒,而“我”仍舊坦然地堅持在走着自己的路,那怕是迎面有“寒風和雪片撲在臉上,倒覺得很爽快。”[9] 錢理群所謂“彷徨於無地”的描繪,倒是很符合《在酒樓上》的呂緯甫和《孤獨者》魏連殳的心理活動,但不是“我”或魯迅的,儘管“呂緯甫”及“魏連殳”身上有着某些過去的“我”的影子,但“我”與“呂”及“魏”分明已是不同的兩種人,或者說,他們已經決裂了,正走着不同的兩條路。因此,如果把《影的告別》孤立出來,硬要說魯迅是“彷徨於無地”,甘願“在黑暗裡沉沒”,那實在是說不通,倒真不如說是“呂緯甫”及“魏連殳”等這些過去曾“形影不離”的友人來與自己告別,更合理些。 當然,呂緯甫和魏連殳都是魯迅虛構的人物,先生是通過他們反映上世紀二十年代的社會風氣和知識分子的浮沉。只是我以為,這兩篇小說,是對《影的告別》這首“散文詩”內涵極好的詮釋和註解,也是它形象思維的具體表達,讓我們得以看清楚魯迅先生的原意,究竟誰是與“黑暗”苟同的、“無地彷徨”的“影”?誰才是“影”所要告別的、堅持“我只得由我來肉薄這空虛中的暗夜了”[11]的“人”? 另一方面,魯迅之所以成為魯迅,並非是天生如此。他也有過魏連殳、呂緯甫的遭遇和經驗,包括早年也曾相信過社會“進化論”學說,因此魯迅先生是理解並同情魏、呂的處境與遭遇。但他沒有以“高大全”的姿態來“批”呂的“消沉”和魏的“變節”,相反,賦予更多的是同情與惋惜。固然,他寫出這兩個人物,也可以說“是解剖內心之力作”,但與魏和呂所不同的是,“我”終於從那種“沉重的東西中”沖了出來,“我的心地就輕鬆起來,坦然地在潮濕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10]──這才是魯迅要向我們明確傳達的信息。 而我第二個“間接的文字根據”則如下。 1932年,魯迅在《 “但將給讀者一種‘重壓之感’的作品,卻特地竭力抽掉了。這是我現在自有我的想頭的: ‘並不願將自以為苦的寂寞,再來傳染給也如我那年青時候似的正做着好夢的青年。’ 然而這又不似做那《吶喊》時候的故意的隱瞞,因為現在我相信,現在和將來的青年是不會有這樣的心境的了。” 在《自選集》裡,先生從《野草》中選了七篇,第一篇便是《影的告別》,從《彷徨》中選了五篇,第一篇就是《在酒樓上》;既然入選,而沒有被“抽掉”,這就剛好說明這兩篇並非是作者在吐露“自以為苦的寂寞”,它們並不屬於“將給讀者一種‘重壓之感’的作品”,而其內容也完全不是要表現錢理群所謂的“說盡了知識分子的深層困境”,即“虛無絕望”、“無地彷徨”等,那樣的悽慘與消沉,因為魯迅自己並不是這麽認為的。 總之,我要強調的是,《影的告別》,以及《在酒樓上》等都收入了《魯迅自選集》,因此,我們對這些作品的理解,至少應當與魯迅自己在《 同樣,談論魯迅對“中間物”的理解,也應與《寫在 魯迅在《 我想,畢竟這是些曾經與之在“同一戰陣中”“朝夕相處”、“出入相隨”過的“夥伴”,最終只是因“見仁見智”或“人各有志”而相互離異,很難說誰對誰錯,因此“未可厚非”,“點到為止”;其次,“團體散掉”之後,他們之中“有的高升,有的隱退,有的前進”,無論如何,魯迅自己的內心對此一定也是非常地傷感,臨別時甚至還動情地想要得到“影”的“贈品”留念。儘管他同情、理解並尊重“影”的選擇,但魯迅也要走自己要走的路。這恰如他後來寫的那樣[12]: 站在歧路上是幾乎難於舉足,站在十字路口,是可走的道路很多。我自己,是什麼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東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淵,荊棘,峽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負責。然而向青年說話可就難了,如果盲人瞎馬,引入危途,我就該得謀殺許多人命的罪孽。 這裡,他道出了其中的“難言之隱”。 或者,還有另一種可能,正像魯迅從沒有明示或暗示過阿Q的原型是誰,他也決不會指明這“影”具體會是哪些人,因為那只是泛指。但即使是泛指,和描寫阿Q一樣,他的內心也是痛苦的。 總之,既然魯迅從沒有講過為什麼作《影的告別》,那當然也不會在作《我的失戀》的用意中,提到“別的用意”──如果有的話──的一個字。只是我們或許可以藉助魯迅對“失戀”的一般態度,來推斷他如何看待“從此翻臉不理我”的“影”的“告別”罷? 由於魯迅自己對此事“三緘其口”,看來,究竟誰是“影”,誰是“人”,這個“官司”是永無了斷的希望了? 然而,不!如果認真查考魯迅對“黑暗”與“光明”一貫的“言”與“行”,那對於我們每個人去相信什麼樣的判斷,總會有一點啟示和亮光。 如前所述,1924年10月,孫伏園為《我的失戀》一稿與“晨報”鬧翻了,儘管魯迅對文人間這樣處理此類“小糾葛”並不以為然,“但我很抱歉伏園為了我的稿子而辭職,心上似乎壓了一塊沉重的石頭。幾天之後,他提議要自辦刊物了,我自然答應願意竭力‘吶喊’。……這便是‘語絲’。”[7] 然而,一開始,自辦刊物的銷路並不好,先生自己承認: 我於是乎“彷徨”起來。 譚正壁先生有一句用我的小說的名目,來批評我的作品的經過的極伶俐而省事的話道:“魯迅始於《吶喊》而終於《彷徨》”(大意),我以為移來敘述我和“語絲”由始以至此時的歷史,倒是很確切的。 但我的“彷徨”並不用許多時,因為那時還有一點讀過尼采的《Zarathustra》(指《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餘波,從我這裡只要能擠出──雖然不過是擠出──文章來,就擠了去罷,從我這裡只要能做出一點“炸藥”來,就拿去做了罷,於是也就決定,還是照舊投稿了──雖然對於意外的被利用,心裡也耿耿了好幾天。 這同人刊物的“特色”是:“任意而談,無所顧忌,要催促新的產生,對於有害於新的舊物,則竭力加以排擊”。此外,“不願意在有權者的刀下,頌揚他的威權,並奚落其敵人來取媚,可以說,也是‘語絲派’一種幾乎共同的態度。” 因此,其結果可想而知,到了1927年10月,《語絲》和北新書局終於被“張大元帥”查封了。 而在1926年發生的“三·一八”慘案之後,即使在這些“民國以來最黑暗的”日子裡,魯迅依然沒有“沉默”,也沒有一點“要別你而沉沒在黑暗裡了”的意思。在不到兩個半月的時間裡,他就接連寫出了《無花的薔薇之二》、《死地》、《可慘與可笑》、《記念劉和珍君》、《空談》、《如此“討赤”》、《大衍發微》、《無花的薔薇之三》、《新的薔薇》,以及《再來一次》等十篇文章,控訴段褀瑞政府的“倒行逆施”,並戳穿“正人君子”們的無恥濫言。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 “慘象,已使我目不忍視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聞。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默無聲息的緣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苟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更奮然而前行。” 從這些疾呼中,我們看到,魯迅在“黑暗”統治肆虐之時,哪裡如錢理群所杜撰的那樣,是“默默無言”和“坐以待斃”?他更沒有絲毫“我要騙人”或“時時刻刻不得不說假話”的念頭。讀了這些文字,人們又怎麼能夠相信錢理群關於“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默默無言的魯迅,才是真實的”說法呢? 1926年8月魯迅為惡勢力所迫,不得不離開北京,到廈門、廣州去教書,在那裡正趕上國民黨“清黨”,及“四·一二”事變屠殺。“我是在二七年被血嚇得目瞪口呆,離開廣東的”[13],那時國民黨在“清黨”,“我恐怖了。而且這種恐怖,我覺得從來沒有經驗過。”[14]“我一生從未見過有這麼殺人的,我就辭了職,回到上海,想以譯作謀生。”[15]……畢竟,魯迅也是個人啊! 因而,不可否認,這一時期的確是魯迅一生的低潮,他在廈門“終於得到‘敬鬼神而遠之’式的待遇,被供在圖書館樓上的一間屋子裡”,只寫了《故事新編》及《朝華夕拾》,為什麼?先生坦承道:“這時,我曾經想要寫,但是不能寫,無從寫。這也就是我所謂‘當我沉默着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16] 這其中的原因,除了環境的壓迫之外,恐怕還有那時先生自己的觀念也正在變化之中,如先生後來寫道:“我一向是相信進化論的,才以為將來必勝於過去,青年必勝於老人,……。然而後來我明白我倒是錯了。這並非唯物史觀的理論或革命文藝的作品蠱惑我的,我在廣東,就目睹了同是青年,而分成兩大陣營,或則投書告密,或則助官捕人的事實!我的思路因此轟毀,後來便時常用了懷疑的眼光去看青年,不再無條件的敬畏了。”[13] 這是魯迅自己對這句名言的解釋,我也認同李何林教授對它的解讀[17]。而錢理群“翻譯”出來卻是:“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默默無言的魯迅,才是真實的。” 那麼,是誰在說誑呢?這隻有看事實了。 1927年2月16日和19日,魯迅在香港做了兩場演說:《無聲的中國》[18]及《老調子已經唱完》[19],4月8日在黃埔軍官學校講《革命時代的文學》[20],12月26日又在暨南大學講了《文藝與政治的歧途》[21]。在演講中,他鼓勵“青年們先可以將中國變成一個有聲的中國。大膽地說話,勇敢地進行,忘掉了一切利害,推開了古人,將自己的真心的話發表出來。”[18] 即使在最恐怖的“四·一二”事變之後不久,1927年4月26日,魯迅仍為《野草》集寫下了感情激越的“題辭”,面對這黑暗的時代,他兩次宣告“但我坦然,欣然。我將大笑,我將歌唱。”即使“天地有如此靜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靜穆,我或者也將不能。”以至於國民黨政府書報檢查機關很快就把它刪除了。 魯迅“沉默”了嗎?他“默默無言”了嗎?他“嗚乎嗚乎”了嗎?沒有! 如果說,這些還不足以說明魯迅對於“光明”與“黑暗”、“吶喊”與“沉默”的鮮明態度的話,那我們再來看一段先生1926年8月赴閩前對女師大學生的講話[22]: 我們所可以自慰的,想來想去,也還是所謂對於將來的希望。希望是附麗於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如果歷史家的話不是誑話,則世界上的事物可還沒有因為黑暗而長存的先例。黑暗只能附麗於漸就滅亡的事物,一滅亡,黑暗也就一同滅亡了,它不永久。然而將來是永遠要有的,並且總要光明起來;只要不做黑暗的附着物,為光明而滅亡,則我們一定有悠久的將來,而且一定是光明的將來。 然而,對於這些“鐵骨錚錚”“擲地有聲”的文字話語,錢教授卻另有一番說法。 錢世故地質疑道:“到底魯迅他在想什麼,他要講什麼?要知道他真正的意思非常困難。魯迅自己曾說過:‘我所想的和我所寫的不一樣’‘我為自己寫作和為他人寫作是不一樣的。’這就非常麻煩。……魯迅說他是為三種人而寫作。一種是那些為中國的獨立、自由、民主、平等、富強而艱苦奮鬥的志士仁人們。一種是那些正在做着好夢的青年。他要為這些人吶喊助威鼓勁。第三種寫作對象非常特別,魯迅說,我是為我的敵人而寫作的。既然是為敵人寫作的,就不能把內心的痛苦說得太多,不能在敵人面前顯示痛苦。因此,他必須有所遮蔽。” 如果按今天社會上流行的諷刺話語來說,錢教授這意思就是:他為那三種人而寫作的話,都是說給“別人”聽的,只不過是要“政治正確”(Political Correctness)罷了,所以,那些都不是他的“心裡話”,屬於“我要騙人”那一類“時時刻刻不得不說”的假話,不可置信。換句話說,“為他人寫作”,而不是出於內心真實的思想,就幾乎等同“偽善”二字。 對此“惡諡”,我們權且記下,以後再談。 然後,錢教授接着發揮道:“今天人們談論得最多、讀得最多的魯迅作品,譬如《吶喊》《彷徨》等,以及大多數雜文,基本上都是為他人寫作的。真正為他自己寫作的,魯迅交代得很清楚,就是《野草》。……那是完全屬於他個人的東西,是最具有魯迅個性、最屬於魯迅個人話語的一個作品。” 那好,我們就也來看看《野草》。 錢教授好像忘記了,就在這“完全屬於他個人的東西,是最具有魯迅個性、最屬於魯迅個人話語的”《野草》中,魯迅不是也寫了《淡淡的血痕──記念幾個死者和生者和未生者》,又寫了《一覺》嗎?那個集子裡面還收有《秋夜》、《希望》、《死火》,以及《這樣的戰士》。 1924年秋,魯迅在寫《影的告別》的九天之前,剛剛寫就了《野草》的首篇《秋夜》。文章的作者,像“棗樹”那樣,“默默地鐵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樣地睒着許多蠱惑的眼睛”,“猩紅的梔子開花時,棗樹又要做小粉紅花的夢,青蔥地彎成弧形了”,並“對着燈默默地敬奠這些蒼翠精緻的英雄們”。 在《秋夜》文中,我們從哪裡看到作者有一點頹唐、厭世,消沉、喪氣的樣子?難道僅僅九天之後,魯迅就由“即刻旋高燈火”的鬥士,變為一個“無地彷徨”的影子,甘願“在黑暗裡沉沒”了?──這說不通啊! 1925年的元旦,先生“又因為驚異於青年之消沉,作《希望》”[8],他自問自答道:“然而現在何以如此寂寞?難道連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麼?我只得由我來肉薄這空虛中的暗夜了。”[11] 此時距寫作《影的告別》也就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如果說那時的“影”就是先生自己的話,那麼,現在他已經忘記自己當初“嗚乎嗚乎,我不願意,我不如彷徨於無地”的呻吟,反而開始“驚異於青年之消沉”了嗎?不知錢理群對此又作如何解釋?魯迅患上“老年痴呆症”了嗎? 四月下旬,先生還寫下了《死火》,在那“冰谷”中,他用自己的“溫熱”驚醒了幾乎被“凍滅”的“死火”,並要救他們逃出那裡去,縱然自己最終被“大石車”輪碾死亦所不恤,──“‘哈哈!你們是再也遇不着死火了!’我得意地笑着說,仿佛就願意這樣似的。” 顯然,處於逆境中的魯迅,仍然願意以死來搏擊那冰冷的“黑暗”,並堅信真火的“光明”會到來。這又哪裡是如錢教授所說的那樣:“像魯迅這樣的歷史中間物,他不僅在黑暗中沒有自己的地位,同時在光明中也沒有自己的地位,他找不到自已的立足點,他只能夠彷徨於無地。”? 1925年冬,在先生寫的《這樣的戰士》裡,作者不管敵人“對他一式點頭”,“但他舉起了投槍”;不管敵人“同聲立了誓來講說,他們的心都在胸膛的中央”,“但他舉起了投槍”;不管“無物之物已經脫走,得了勝利”,“但他舉起了投槍”;不管“再見一式的點頭,各種的旗幟,各樣的外套”,“但他舉起了投槍”;不管“他終於不是戰士,但無物之物則是勝者”,不管“誰也不聞戰叫:太平,太平……”,“但他舉起了投槍!” “他微笑,偏側一擲,卻正中了他們的心窩。” 這裡,我們看到的又是,多麼驕傲,多麼嫵媚的一個戰士的姿影呵! 請教錢教授,魯迅在“真正為他自己寫作的”《野草》中的這幾篇,與那些“基本上都是為他人寫作的”作品,有什麼本質的不同嗎? 熟讀魯迅的錢教授不會不知道,魯迅曾說過: 不過倘要研究文學或某一作家,所謂“知人論世”,那麼,足以應用的選本就很難得。選本所顯示的,往往並非作者的特色,倒是選者的眼光。眼光愈銳利,見識愈深廣,選本固然愈準確,但可惜的是大抵眼光如豆,抹殺了作者真相的居多,這才是一個“文人浩劫”。[23] 他又說過,“編年有利於明白時勢,倘要知人論世,是非看編年的文集不可的。”[24] 因此,只有把所有這些歷史都綜合起來看,我們才不難分辨《影的告別》中,究竟誰是“人”,誰才是“影”?也就不難理解魯迅先生寫此文的深意了。否則,若是“眼光如豆”,甚至“故意抹殺作者的真相”,那就真是一個“文人浩劫”了。 最後,我要提到,長期以來,許多學者對《影的告別》的解讀“大同小異”,“大同”就是都把“影”看作是魯迅自己,“小異”則在於對“影”的自白之“穿鑿附會”,各有說雲。 然而,《影的告別》中,“影”有兩處呼叫“嗚乎嗚乎”,而魯迅文字中其它用到“嗚乎”的地方,語氣上多是一種嘲諷或哀嘆。如果說這是魯迅借“影”來表達內心世界的“自白”,無論“自白”些什麼,這種“自嘲”在語氣上都不符合其身份、性格與內容。 文中“嗚乎嗚乎”之語氣不合,這是所有“魯迅自白”說都不可迴避的一處“硬傷”。 國內研究魯迅的前輩,“魯迅博物館”首任館長,“魯迅研究室”主任李何林教授,也曾這樣試解過《影的告別》,不過他似乎並不滿意自己的解讀。李何林教授坦率地承認[17],“我所體會的全篇大意就是如此,可能不對。在《野草》二十四篇(《題辭》也算在內)中,我覺得這一篇最難懂,《墓碣文》還在其次。” 這種“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老實態度和謙卑學風,令人尊敬。 ──是以為商榷。 2020年2月初稿,2020年7月改寫。 http://www.azcolabs.com/ 引文出處: [1]錢理群,《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7501.html,2019年7月31日。註:2020年4月初,《愛思想》網已刪除這篇,但可參見與它內容相同的《無地彷徨》,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0431.html,選自錢理群,《魯迅作品十五講》。 [2]小鷹,《沉默的魯迅,還是吶喊的魯迅?──與錢理群教授商榷》,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8456.html,2019年10月5日;或見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_nh.html。 [3]魯迅,《寫在 [4]魯迅,《對於 [5]邵荃麟,《魯迅的 [6]魯迅,《 [7]魯迅,《我和 [8]魯迅,《 [9]魯迅,《在酒樓上》,“彷徨”,1924年2月16日。 [10]魯迅,《孤獨者》,“彷徨”,1925年10月17日。 [11]魯迅,《希望》,“野草”,1925年1月1日。 [12]魯迅,《北京通信》,“華蓋集”,1925年5月8日夜。 [13]魯迅,《序言》,“三閒集”,1932年4月24日。 [14]魯迅,《答有恆先生》,“而已集”,1927年9月4日。指1927年廣州清黨時,魯迅幾乎被人“證成”共產黨或“親共派”而加以“清洗”,理由是曾在陳獨秀辦的《新青年》刊物上做過文章,其時報上也有魯迅“逃走了”、“到漢口去了”等謠言“推波助瀾”。 [15]魯迅,《自傳》,1934年3─4月,“集外集拾遺補編”,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 [16]魯迅,《怎麼寫》,“三閒集”,1927年。 [17]李何林,《魯迅 [18]魯迅,《無聲的中國》,“三閒集”,1927年2月16日在香港青年會講。 [19]魯迅,《老調子已經唱完》,“集外集拾遺”,1927年2月19日在香港青年會講演。 [20]魯迅,《革命時代的文學》,“而己集”,1927年4月8日在黃埔軍官學校講。 [21]魯迅,《文藝與政治的歧途》,“集外集”,1927年12月26日在暨南大學講演。 [22]培良,《記談話》,“華蓋集續編”,1926年8月22日。 [23]魯迅,《“且介亭雜文二集”,1935年12月18─19夜。 [24]魯迅,《序言》,“且介亭雜文”,1935年12月30日,記於上海之且介亭。 《附錄》 《影的告別》 魯迅 人睡到不知道時候的時候,就會有影來告別,說出那些話—— 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天堂里,我不願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地獄裡,我不願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你們將來的黃金世界裡,我不願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樂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隨你了,我不願住。 我不願意! 嗚乎嗚乎,我不願意,我不如彷徨於無地。 我不過一個影,要別你而沉沒在黑暗裡了。然而黑暗又會吞併我,然而光明又會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願彷徨於明暗之間,我不如在黑暗裡沉沒。 然而我終於彷徨於明暗之間,我不知道是黃昏還是黎明。我姑且舉灰黑的手裝作喝乾一杯酒,我將在不知道時候的時候獨自遠行。 嗚乎嗚乎,倘若黃昏,黑夜自然會來沉沒我,否則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現是黎明。 朋友,時候近了。 我將向黑暗裡彷徨於無地。 你還想我的贈品。我能獻你甚麼呢?無已,則仍是黑暗和虛空而已。但是,我願意只是黑暗,或者會消失於你的白天;我願意只是虛空,決不占你的心地。 我願意這樣,朋友—— 我獨自遠行,不但沒有你,並且再沒有別的影在黑暗裡。只有我被黑暗沉沒,那世界全屬於我自己。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