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本文是《文革中我參加過的“相對論批判”》[1](http://www.azcolabs.com/xy_relativity_1968.html)之後記。 文革前,我在清華舊書店裡買到過一冊由郝季仁翻譯的《控制論》(Cybernetics,1948),作者是計算機科學和現代人工智能的鼻祖之一諾伯特·維納(Norbert Wiener,1894─1964)。維納是波蘭和德國的猶太後裔,早年在哈佛醫科學校工作時,常常參加那裡每月舉行的關於科學方法的討論會。在該書的“導言”里,他寫道: “參加者大都是哈佛醫科學校的青年科學家,我們一起在日德畢爾特大廳圍着圓桌子吃飯,談話是活潑的,毫無拘束的。這可不是一處鼓勵任何人或者使任何人有可能擺架子的地方。飯後,由某一個人,或者是我們這個集體中的一員,或者是一位邀請來的客人,宣讀一篇關於某個科學問題的論文,一般地這是一篇其首要思想,或者至少其主導思想是關於方法論問題的論文。宣讀者必須經受一通尖銳批評的夾擊,批評是善意的然而毫不客氣的。這對於半通不通的思想,不充分的自我批評,過分的自信和妄自尊大真是一劑瀉藥,受不了的人下次不再來了。但是,在這些會議的常客中,有不少人感到了這對於我們科學的進展是一個重要而經久的貢獻。” 我們1968年在中關村的那個學習班裡關於“相對論”的討論,就有一點這種味道,這也正是我心儀以久的學術氛圍。 文革前我還讀過一本《愛因斯坦傳》,知道他早年與兩位友人,莫里斯·索洛文(Maurice Solovine)及康拉德 ·哈比希特(Conrad Habicht),在一起定期讀書,談論哲學、文學、物理和數學問題,有三年之久,自稱之為“奧林比亞科學院”。七十歲時, 
愛因斯坦寫信給索洛文說:“世間最美好的東西,莫過於有幾個頭腦和心地都很正直的真正的朋友,他們之間相互了解,正如我們兩人一樣。”[2]他們這種境界更是令人神往。(照片:自右向左,愛因斯坦,索洛文,哈比希特)
愛因斯坦還有一位他稱之為“在歐洲最知己的密友”,意大利猶太人的後裔,米歇爾·貝索(Michele Angelo Besso,右下照片),他們可以終生隨意深談和爭論科學問題。年長几歲的貝索曾向18歲的愛因斯坦推薦過恩斯特·馬赫的《力學》和《熱學》,愛因斯坦承認,自己從馬赫的著作中受到很大的啟發,儘管他對馬赫也有過相當的批評。
在1905年那篇劃時代的相對論論文《論動體的電動力學》中,愛因斯坦未曾援引任何前人的文獻,但在末尾,他卻專門提到:“最後,我要聲明,在研究這裡所討論的問題時,我曾得到我的朋友和同事貝索(M. Besso)的熱誠幫助,要感謝他一些有價值的建議。”
顯然,愛因斯坦十分看重這種自由地學習和討論對他思想發展的意義。 後來,我到了青海,那裡先後分配來的大學生很多,其中有一位清華文革時的名人,工化系00級的唐偉,他不甘寂寞,不久便開始在西寧南川廠里的宿舍不定期地組織小型演講會,每次有一人主講,以各人專長為主,內容不限,聽眾不多,但免費煙茶招待,講後大家交流討論。記得我在那裡聽過一次,也講過一次我們關於相對論的工作。那時少有電話,沒有電子郵件、沒有手機、更沒有微信,估計是交通聯絡不便,這一活動沒有能持續下去。
接着一晃就是40多年的失聯。到了2014年的5月,一個偶然的機會使我評論了他轉發的蔡霞的文章,他立即回郵道:“很高興能在文字交流中認識你,有一種相識恨晚的感覚。”云云,但又說:“我準備了七年,想寫一本關於清華文革的小說,通過故事和人物表達自已的追求和理想。對同學們的討論和時政的看法也就只好袖手旁觀了。”很可惜,他把這種討論交流看作是與寫小說完全衝突的事,而不是如愛因斯坦那樣豁達,把它視作其物理觀念突破的深沉基礎。此後我與這個活躍的頭腦再沒有聯繫過了。 1970年代中期,我在青海工農學院教物理,那時看到《物理學報》上郭漢英的“典型時空”理論,便寫了一些質疑的評論寄去,不久就收到《物理學報》給我的退稿信,但沒講有什麼理由。那寄到學院給我的回信是被系主任先拆了看過後才交給我的──那時在中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由此系裡便知道我在搞“相對論”研究。好在系主任並沒有為難,倒是希望我給基礎課教研室的老師們介紹一下,於是我講了有待定同時性因子的非正交時空變換[1],但不知道有多少人聽懂了。 直到四十三年之後,2019年3月收到友人來信,我才知道我當初的那份批評質疑的稿件,後來已被收入《關於“典型時空”問題的討論》,發表在《物理學報》1976年第25卷第4期。我想,這與方勵之先生的力爭不無關係,他不能容忍對不同意見的打壓,希望營造一個有批評和爭鳴的、活躍的學術環境。 1936年我國左翼文壇關於“兩個口號”的論爭時,邵荃麟是支持魯迅的主張的,但他也感嘆“統一戰線”的內鬥,寫道[3]“中國文人向來有這種脾氣,看見和自己意見不同的文章,便認為沒有價值,阻止它有發表機會,……在中國文學界中,我們一定會碰到許多這樣的事情,因為宗派主義的觀念是中國文人腦子中一種很深的傳統觀念。” 可惜,在中國,不僅是文科,理工科也常是如此。在對待學術“爭鳴”與“批評”上,西方要比我們開明些、自由些。 到了二十一世紀初,我在美國工作退休之後,有了時間看看想想,有了心得,便忍不住要和“舊雨新知”交流,而每次通信或電話討論之後,都能擴展自己的思想和改進相應的表達,自覺獲益匪淺。只是可惜沒有什麼長久的Soul Mate,因為一些友人病痛,甚至不幸英年早逝,另一些則因興趣或見解不合而離散,而更多的人已無當年窮學生的那份真誠和熱情,多了的是些含蓄與城府,稍有“碰撞”,客氣地敷衍一句“我一定好好拜讀大作”,便縮頭斷線,再無回音。然而,我珍惜所有來自友人的交流,無論是贊同或反對,哪怕只是三言兩語,對我都有啟發,故均在此一併致謝,並期待重逢的日子,我的大門永遠敞開。 我對楊繼繩“文革反官僚”的觀點,從2013年11月就開始有異見,那時他給孫怒濤《良知的拷問》一書寫的序言就是這個看法,為此我也同他通過幾次郵件,但他從未正面回答過我的批評,只是來回送我他的文章《道路·理論·制度──我對文化大革命的思考》,意思可能是要我再去研讀。在2015年2月出版的《歷史拒絕遺忘──清華十年文革回憶反思集》中,收了我的《“文革”對話錄》[4],其中按主編孫怒濤的要求,我把楊繼繩的名字換為了“有人”。 書出之後,我只收到數力系0字班劉泉同學6月的來信,問及我那篇的引文出處等細節,並說“《對話》中許多見解正確、深刻,首創,我贊同、欽佩。”還提出了一些問題討論。但我們通過兩次信之後,因他的興趣主要在研究教育問題,就沒有再給我回信了。 2016年5月,經友人介紹,我加入了由幾十位清華學友新建的“生活常識群”,群主是孫怒濤,而清華名人楊繼繩、秦暉、蒯大富等都在群內。它名為“生活常識”,實則討論文革問題,由各人提交文章,共計有20篇,群主安排次序,每次發給群友一篇,每篇討論三天。從5月8日開始,第一篇是楊繼繩的《為什麼歷史學成了當代顯學》,當然是好評如潮,最後的一篇是我的《論“文革”的反動性質》[5],直接點名批評楊繼繩的“文革反官僚”論,引發了不少爭議。 60多天的討論非常熱烈,各人直抒己見,你來我往,令人耳目一新,頗為振奮。它很像是維納參加過的那種討論會,不過不是面對面,而是通過微信文字,“唇槍舌劍”。我原以為這是個機會,可以與楊直接交流,但是我錯了。那時楊也在群里,在討論我的那篇時,始終沒有發言,即使有些群友在爭論時一時語塞,點名請楊學長來回答我的質疑,也不吱聲。他在實踐毛澤東1957年反右派開始時的辦法,黨員幹部們對所有批評意見要“硬着頭皮頂住”。 楊繼繩是個改革派,寫過《墓碑》等好書,我當然支持他。也正因為他的影響大,我對他的觀點就格外注意。只是由於他沒有回應,不置可否,後來我才把批評“文革反官僚”的說法寫到幾篇文章[6], [7], [8], [9], [10], [11], [12]. 里去,希望引起注意和討論,但也少有回音,感覺如入“無物之陣”,竟是像沙漠般的荒涼和寂寞,令人不寒而慄。 然而,這次在清華群里,畢竟還是得到一些學友的理解和支持,並加深了認識,這是要感謝群主設置的這種思想交流平台。不過,討論之後,這個群就關閉了,群主另開了一個群,隨意聊天,像是華老拴的“茶館”,或孔已己常去的那個“咸亨酒店”。 這裡還有個小插曲。在討論我那篇文章的期間,我正專注與群友互動時,屏幕上忽然不斷出現幾百個搞笑的Stickers,一下便中斷了討論。因為那些圖象占據了所有空間,把前邊各人所說的都抹掉了。你想,手機的方寸就那麼一點大,本來就很容易看了這句,忘了前一句,這些搞笑的Stickers蠻橫地把前文推到爪哇國去,讓人很難再看到我剛貼的文件。 大家仔細一看,原來是蒯大富發來的,甚為費解,以致有人以為是老蒯中風了,在發求救信號哩!老蒯後來說,他是不小心碰到“機關”所致,只是無人相信。 我也發現,群里總有一幫常客,看到自己不喜歡的文字,便插科打諢,轉移話題,讓問題淹沒在笑聲和口水之中,或者,“不小心”連發幾百個搞笑的Stickers,手法之“蒯”(快)也令人佩服。這效果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文革中兩派用大標語來復蓋對方異見大字報的做法,那時,蒯司令手下還有個“28團”來替他刷漿糊,現在是個“光杆”,沒有麾下可供驅使,只好親自出馬打“電子戰”了。這實可謂文革惡習難改。在對待不同意見方面,一些國人真是“聰明有加”啊! 在討論我那篇的第三天末,我發了個貼子寫道: “對拙文的討論快要結束了。謝謝各位的閱讀和暢所欲言。平時很難聽到這些意見,對我很有幫助。如我回覆中有言詞不當之處,還望各位海涵。只有兩點遺憾。一是沒有聽到我期待的一些學長們的意見,二是無人問津那六道思考題。不過,從這種沉默中,我依然得到了信息。我還會再思考。歡迎一對一地,有深度的交流。非常感謝!” 文中提到的那六道思考題是關於馬克思的[5],不乏“伶牙俐齒”的清華群友無人問津,說明它們並不容易啃,或許還是些問到了點兒的“好問題”,故失望之餘亦略感欣慰。從這次討論,我得到的第二個信息是,中國茶館式的群文化的確令人卻步,消閒的茶館“不是個討論學術的地方”,即興隨意,蜻蜓點水,七嘴八舌,話題變化飛快,我不會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因此我不再入群,寧願以一對一的方式私下專注交流。 回顧民國時代,文壇的爭論可是熱鬧的很,你來我往,直呼其名、直抒己見,批評尖銳,不留面子,常常爭得不可開交。正因為此,也造就了像陳獨秀、魯迅、蔡元培、胡適等一代文人。 不過,遺憾的是,現代的人倒是圓滑世故得多了。我們現在能看到的許多文革反思多是自說自話,發些感慨和議論,卻少有彼此間的批評和爭論。這可能是被歷次“運動”整怕了,出於戒心和顧慮,恪守“不與陌生人交談”的家教;也可能是出於矜持或不屑,以為爭論會降低自己的身分,失了“名人”的面子,於是採取“油鹽不進”、“刀槍不入”的態度,或篤信“見怪不怪,其怪自敗”的古訓;甚至是因為自己不講理,便心虛,怕別人挑戰自己,就以沉默來回應主動的商榷,叫人“莫測高深”、自慚而退,最好讓你自己去“悶死”!結果彼此都永遠停留在原地踏步,保持着自我感覺良好的狀態,卻難以加深認識。 現代國人少有彼此討論的風氣與相互啟發的熱情,這種學術氛圍,做不成學問,令人非常失望。 他們這樣做,心理上得以自慰的藉口是什麼? 現代常聽到的是一位推崇威權政治的強人講的“不爭論!不爭論,要作為一條原則。”的名言,古一點則當推孔老夫子的教訓“道不同,不相為謀”(論語,衛靈公),雅一點又是魯迅的一句話“最高的輕蔑是無言。”(《半夏小集》,且介亭雜文附集,1936年),而粗俗的說法,便是“決不要和傻逼辯論!” 這些古今雅俗的“座右銘”,在一定的條件下,自然各有它的道理,而與“不可理喻”的無賴糾纏口角也確實沒有意義,但是,對謬論必須駁斥,對謊言定要戳穿,否則,將會如美國波士頓猶太人屠殺紀念碑上所銘刻的德國牧師馬丁·尼莫拉二戰過後寫的一篇懺悔文那樣: 起初,納粹抓共產黨人的時候, 我沉默了,因為我不是共產黨人。 當他們抓猶太人的時候, 我沉默了,因為我不是猶太人。 當他們抓工會成員的時候, 我沉默了,因為我不是工會成員。 當他們抓天主教人的時候, 我沉默了,因為我不是天主教人。 最後當他們來抓我時, 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總而言之,若將“沉默是金”奉為格言,推而廣之,一概而論,採取“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冷漠態度,那就無異於文化自殺。 此外,更要緊的是,有些大事[5],比如,什麼是“社會主義”?什麼是“資本主義”?就是因為那時“沒有說清楚”這差別,後來的路就走歪了,一錯又幾十年,耽擱不起啊![12] 我早年在美國讀書時,曾聽到這樣的說法:猶太人是個奇怪的民族,他們彼此間為工作常常會爭吵得面紅耳赤,一塌糊塗,但過後照樣往來,仍是誠心相助的好朋友。後來知道,以色列,一個彈丸小國,能屹立在中東和世界,他們創新強國的秘密就在於喜歡提問題。猶太人常問自己的孩子,今天在學校里有沒有向老師提出過什麼“好的問題”?他們討厭和諧,喜歡衝突,喜歡問題,喜歡對話和爭論,獨立思考,敢於挑戰權威,也不害怕失敗。 這一點,我們或許可以從同是猶太人的莫里斯·索洛文1956年對“奧林比亞科學院”的回憶中,得到佐證,他寫道[13]: 對於長時間的激烈討論,遺憾的是我現在簡直無法描繪出一幅適當的景象。有時我們念一頁或半頁,有時只念了一句話,立刻就會引起強烈的爭論,而當問題比較重要時,爭論可以延長數日之久。中午,我時常到愛因斯坦的工作處門口,等他下班出來,然後立刻繼續前一天的討論。“你曾說……”,“難道你不相信這一點嗎?……”或者“對昨晚所講的,我還要補充這樣一點……”。 愛因斯坦在71歲寫信給摯友索洛文時[14],直言的口吻也“一如既往”: 我不能同意你對科學和道德及其固定目標的批評。……至少,這些就是我的看法。如果你不同意這種看法,那麼我要極端誠懇地問你:究竟是誰的荒謬見解出現在這本書裡,是我的,還是你的? 而愛因斯坦與貝索也曾多次通信,他們爭論馬赫,爭論“理論和經驗的關係”,在1918年8月28日的信中,愛因斯坦這樣寫道[15]: 我在重讀你最近的一封信時,發現一件使我生氣的事:那個思辨竟證明它自己比經驗論高超。你在這裡所考慮的是相對論的發展。然而,我發現這個發展所啟示我們的卻是另一回事,實際上同你所說的正相反,……。 我不曉得,如果國人君子在討論中聽到這類“咄咄逼人”的話語,會不會如維納所說的那樣,“受不了的人下次不再來了”,或者,立馬恨恨地把你“拉黑”或開除你《記憶》電子刊物的會員資格[12]?但猶太人就有這種學術風度和貴族的氣質。 事實上,我們國內學術圈內人物,處事講究圓滑含蓄,一味地打躬作揖,講關係,好面子,互吹互捧,你好我好;同時對圈外異類,又講究“文人相輕”,你防我,我防他,生怕自己吃了虧,爭名奪利,猜疑嫉妒,打壓不休;……。照這樣下去,那學術研究不要說趕上西方創新先進,恐怕就是連民國時期的水準都遠遠不如了。 這也不完全是因為沒有言論自由的緣故,我想,還是長期封建社會文化所提倡的“和為貴”哲學植根人們頭腦,被一些庸人奉為圭臬,視作“清高”和“風雅”,其實是“無能”與“懶惰”。中國自古盛行的處世原則是:“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老子》,第八十章)“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各人自是其是,不必非人之非”;還有“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莫談國事”、“禍從口出”、“不識時務”、“難得糊塗”等“忠告”,甚至津津樂道於“三八二十三”的“哲理”。 正如黑格爾所說,這種“麻木且冷漠的民眾”是滋生我國幾千年封建專制制度的“土壤”;而歷屆封建專制的統治者們最喜歡的就是,民眾這種少有“團結意識”,又缺乏“獨立思考”及“犧牲精神”的“一盤散沙”的狀態,他們鼓吹“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的生活方式和人生目的(《老子》,第八十章),佛家主張“萬物皆空”,道家推崇“清靜無為”,儒家則宣揚“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孔子,《論語》第八章),三管齊下,以配合帝王們的“焚書坑儒”、“輿論一律”等肉體與精神屠殺的暴政。 結果,正如魯迅所觀察到的那樣,“中國一向少有失敗的英雄,少有韌性的反抗,少有敢單身鏖戰的武人,少有敢撫哭叛徒的弔客;見勝兆則紛紛聚集,見敗兆則紛紛逃亡。”[16]在專制獨裁的時代,“千萬無賴之尤”慣於“見異己者興,必藉眾以陵寡,託言眾治,壓制乃尤烈於暴君”[17];還有更多的阿Q、閏土,呂緯甫、魏連殳,紅眼睛阿義和駝背五少爺之類的人物。這就是中國的悲劇。 所以,1946年荃麟寫道[18]:“精神的屠殺是比肉體的屠殺更可怕的,因為肉體的屠殺也許會激起反抗,而精神的屠殺則是使人昏醉麻痹,乖乖地去當奴隸。這奴隸主義就是封建文化的精髓。” 春秋戰國與“五四”前後,是我國少有的思想自由爭鳴時期,民國時出了些大師均得益於後者。建國之後實行“輿論一律”的精神屠殺,比“焚書坑儒”更殘暴,更有效,反胡風、反右派、反右傾、直至文革,控制思想,不讓人說話,到了極致的地步。──“西出陽關無故人”,四九以降斷大師。此乃“錢學森之問”[注1]的答案。 [注1]2005年,溫家寶總理在看望錢學森的時候,錢老感慨說:“這麼多年培養的學生,還沒有哪一個的學術成就,能夠跟民國時期培養的大師相比。”錢老又發問:“為什麼我們的學校總是培養不出傑出的人才?” 中國社會文化里官民之間如此互動,循環不已,以致思想界長期死氣沉沉,如同沙漠,難怪寫完《吶喊》的魯迅會感嘆道[19]: “我感到未嘗經驗的無聊,是自此以後的事。我當初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後來想,凡有一人的主張,得了贊和,是促其前進的,得了反對,是促其奮鬥的,獨有叫喊於生人中,而生人並無反應,既非贊同,也無反對,如置身毫無邊際的荒原,無可措手的了,這是怎樣的悲哀呵,我於是以我所感到者為寂寞。”
而現代的文學教授卻仍在勸誡我們:沉默吧,因為“真正的魯迅是沉默的”,騙人吧,學他“正視自己時時刻刻不得不說假話的困境”。[20] 沉默固然可怕,然而,爭論也只有在文化的基礎上才有價值。有“文”便可以論爭,有“化”方能論理,體面且有意義。不過,“有文無化”之輩的點評鬥嘴,言語粗鄙,俗不可耐,如同“婦姑勃谿”,市井匪類罵架,那不叫做“爭論”,而是動物園裡的聒噪。等而下之的更有發假消息,做偽視頻,羅織罪名,偽造證據,構陷他人的文痞及刀筆吏。 這些是要做區分的。 讓我們掃蕩一切“宗派主義”和“老氣橫秋”,回歸當年窮學生的那份真誠和熱情,以及無忌、無嫉與無猜吧! 獨立思考,提出問題,挑戰權威,對話與爭論,願思想觀念和學術風氣的改變,能給世界帶來新的愛因斯坦和維納式的人物。 最後,再回到題目,那“爭論的價值”究竟是什麼? “真理是由爭論確立的,歷史的事實是由矛盾的陳述中清理出來的,……。”[21] 馬克思的這句話,講得對不對?這也可以爭論。 寫於2020年8月,2021年6月刪改。 [引文出處] [1]小鷹,《文革中我參加過的“相對論批判”》,2018年6月,http://www.azcolabs.com/xy_relativity_1968.html [2]許良英、范岱年編譯,《愛因斯坦文集》,第一卷,商務印書館,1976年1月第1版,485頁。 [3]邵荃麟,《對於運用文學上統一戰線應有的認識》,1936年8月7日,原載1936年10月《人民文學》創刊號;後收入《邵荃麟評論選集》,人民文學出版社,北京,1981年4月第1版,上冊,34頁。 [4]小鷹,《“文革”對話錄》,2014年3月,http://www.azcolabs.com/xy_wg_dialog_1.html [5]小鷹,《論“文革”的反動性質》,2016年1月,http://www.azcolabs.com/xy_mao_wg_dialog.html。原討論稿共六節,現已把後三節:<關於“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關於“生產力”與“生產關係”>,以及<關於馬克思的六道思考題>,另加<關於“社會發展規律”>、<關於“階級鬥爭”>,和<關於“剩餘價值”>,一起寫成《“概念”六日談》,2016年9月,http://www.azcolabs.com/xy_chatting_6days.html [6]小鷹,《為什麼毛式“社會主義”是反動的?》,2013年10月,http://www.azcolabs.com/xy_mao_socialism.html [7]小鷹,《“文革”問答三》,2016年10月,http://www.azcolabs.com/xy_wg_q&a3.html [8]小鷹,《劉少奇是“官僚”,還是“走資派”?》,2017年2月,http://www.azcolabs.com/xy_wg_fgl.html [9]小鷹,《毛澤東真的要“揭露黑暗面”嗎?──評楊繼繩文革史<天地翻覆>之一》, 2018年3月,http://www.azcolabs.com/xy_wg_yjs_1.html [10]小鷹,《官民矛盾·劉“四清”與毛“四清”·文化革命──評楊繼繩文革史<天地翻覆>之二》, 2018年4月,http://www.azcolabs.com/xy_wg_yjs_2.html [11]小鷹,《馬克思 versus 毛澤東──評楊繼繩文革史<天地翻覆>之三》,2018年4月,http://www.azcolabs.com/xy_wg_yjs_3.html [12]小鷹,《社會屬性的判斷及道路模式的選擇──與顧乃忠教授商榷》,2019年10月,http://www.azcolabs.com/xy_gunz.html [13]同[2],570頁。 [14]同[2],526頁。 [15]同[2],106頁。 [16]魯迅,《這個與那個》,“華蓋集”,1925年12月20日。 [17]魯迅,《文化偏至論》,“墳”,1907年。 [18]邵荃麟,《我們需要“深”與“廣”》,原載1946年5月7、8日漢口《大剛報》,後收入《邵荃麟評論選集》,人民文學出版社,北京,1981年4月第1版,90 -102頁。 [19]魯迅,《自序》,“吶喊”,1922年12月3日。 [20]小鷹,《對談錢理群先生的“魯迅觀”》,2020年5月,http://www.azcolabs.com/xy_luxun_YDGB_dialog.html [21]馬克思,《馬克思致恩格斯》,1853年,“馬克思恩格斯通信集”,第一卷,567頁,三聯書店,195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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