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作《四答穆白碩──請勿“顧左右而言他”》(http://www.azcolabs.com/xy_wg_Mu_4.html)發表之後,有友人私下好心提醒我,該文末尾處提到“熵”的如下一段,物理上可能有誤,即: “社會的墮落是個‘熵’增加的自發過程,只有外力不斷做功約束,才可逆轉。否則,當心民主自由的‘資本主義’大廈也會垮塌,如同一座精美有序的沙雕任由風浪衝擊,按照物理學熵增加的原理,很快就退化為一片荒涼無序的沙灘廢墟那樣。” 因為,吳西風先生2022年9月的文章《熵與秩序》(http://hx.cnd.org/?p=213252)批評的正是你這一說法,他寫道: “的確,熵這個物理概念和物理量,經常被大眾乃至物理研究者所誤解。比如有些科普文章比較沙灘上一座精心堆壘的沙堡,和其被海浪擊打之後的‘廢墟’,來說明前者的有序度高,因而熵值低;而後者的有序度低,熵值高。然後得出結論:人類有意識地做功,可以降低一個系統的熵,讓無序(廢墟)變成有序(沙堡);而大自然的狂風巨浪,則讓有序變成無序,增加一個系統的熵。 這些是對熵、對有序性(ordering)非常普遍、非常典型的誤解。實際上無論是雕塑沙堡的人還是摧毀沙堡的海浪,都絲毫也沒有改變那堆沙子的熵和有序度。” 我把吳文找來,細讀之後,發現吳可能有些物理概念錯誤,於是想藉此機會再說明一下。 我的理解是:熵是個態函數,即它是系統狀態的函數,與過程無關。一個熱力學系統的狀態,可以用壓力、體積、溫度和內能等參數描述,例如,一個閉合系統的熵,可寫為系統各部分實在能量值的函數: S = ΣSa (Ea) 我們談論的沙雕,都是處於地球的引力場之中,一座高聳的沙雕城堡具有的勢能,顯然比它垮塌後的那堆沙粒要大。這是兩個內能不同的狀態,其熵值當然也是不相同,從前者變為後者,熵是大大地增加了。[注] [注]試想一顆沙粒,因微擾從城堡高處下落,其勢能轉化為動能,由於摩擦阻力和非彈性碰撞,動能又耗散為熱,使沙粒及其微環境的溫度略有增加,最終,它以比先前更可幾的狀態,停止在底部的某處。整個城堡的垮塌,與雪崩或冰川遷移等過程類似,能量雖守恆,但系統熵值變大。 高能態、低熵值的城堡可以垮塌成沙堆,而低能態、高熵值的沙堆無法自動還原為城堡。 吳認為:“實際上無論是雕塑沙堡的人還是摧毀沙堡的海浪,都絲毫也沒有改變那堆沙子的熵和有序度。” 可是,玻爾茲曼證明了,系統的熵S與其狀態幾率W的對數成正比: S = k ln(W) 假如真如吳所說,風浪把沙雕“城堡”變為“廢墟”之後,二者熵值S不變,那麽,風浪就也有同樣的機會W,可以讓“廢墟”又重新變回“城堡”。 換句話說,如果一個過程連接兩個熵值相同的狀態,那它就是個“可逆過程”,即在原則上,沙堆可以有等同的幾率按反方向自動恢復為城堡。 然而,像這類“破鏡重圓”的事,世上從未自然發生過。熵增長定律就是“熱力學第二定律”,熱從高溫流向低溫,粒子從高密度向低密度擴散,都是不可逆過程,除非有“外力做功”,或者“時間反演”。 熱力學中的理想氣體分子模型,是假設系統由熱運動質點組成,質點間,除了彈性碰撞之外,沒有任何相互作用。從這種模型可以導出包括麥克斯威分布等重要的統計規律,但由於忽略了分子體積及分子間的相互作用,在高壓或低溫條件下,這個模型的推斷與真實氣體行為不符。 吳的錯誤在於他把理想氣體的分子模型,拿來討論沙粒體系的熵,把沙粒也看作是沒有任何相互作用的質點,以為它們之間只有構形(configuration)的幾何關係,他忘記了決定系統狀態的重力。 即使在沒有外在引力場的封閉空間裡構建沙雕,有質量的沙粒彼此間亦存在自身的引力相互作用,因此,它們的不同構形所決定的能態也不一樣,故熵值也會有所不同。 即使對於引力可以忽略不計的基本粒子而言,它們彼此之間還有電磁、強、弱等相互作用,更有費米子與玻色子的區分,以致連簡單的換位也可能會影響到波函數的態。 因此,吳取用無相互作用的理想質點來討論熵,只考慮它們的幾何關係,實在是沒有什麼意義。 在談到“有序度”時,吳又說: “先把這個問題簡化一下。現在只有三粒沙,你擺成什麼樣才是更有序?一條直線?等邊三角形?還是任意三角形?無論你怎樣擺這三粒沙(或是一百萬粒沙),每次都形成一個具體的configuration。哪個configuration的有序度(不是對稱性)更高?這是觀測者主觀認定的,缺乏客觀性,採用不同的‘有序性’標準,同一個configuration 的有序度就會不同。” “比如由八個數字構成的configuration1:12345678(類比沙堡),而cofiguration2:36821457(類比廢墟)。configuration1看上去非常有序,而configuration2看上去相當無序。不少科普讀物(甚至有些教科書)用這樣的例子,來闡述何為熵增加:一個系統從開始的configuration1(高度有序的沙堡)變成了configuration2(高度無序的廢墟)。而12345678只是我們人為認定的有序排列;如果換成八種顏色,configuration1:黃藍黑橙紅綠靛紫,configuration2:黑綠紫藍黃橙紅靛,現在你還認為configuration1的有序度比configuration2的有序度更高嗎?” “同樣道理,一座沙堡看上去有序度高,那只是我們的人為認定。而被風浪擊打之後的廢墟,失去了很多人認定的那種具有某種審美樂趣的‘有序度’。但有些現代、後現代的藝術家,卻認為自然之力製造的廢墟,比人為製造的沙堡審美樂趣更高,因為貌似無序的廢墟里隱藏着一種更為深邃幽微的有序。而一個統計物理學家則認為,二者都是一個沙堆的某個特定的configuration,二者的有序度沒有區別,就像先前提到的configuration1(黃藍黑橙紅綠靛紫)和configuration2(黑綠紫藍黃橙紅靛)那樣。” 我對這些論辯與質問的回答如下: 從上述玻爾茲曼關於“熵與狀態幾率”的關係出發,在熱力學與統計物理中,正確的問題不是上來就問:“哪種狀態更有序?”而是要問:“哪種狀態更可幾?” 而判斷系統狀態的可幾性,除了參考幾何構形、空間分布之外,主要還要看相關的能量、溫度、壓力、體積等物理參數。 熵是狀態的函數,不能直接說它就是秩序的函數。秩序之所以與熵有關,是因為熱力學第二定律,即:一個閉合系統的熵只能單調增加到最大值,除非外力做功,才可使之反轉至低熵狀態。於是,根據這種“必須付出代價”的經驗,人們習慣於把低熵狀態稱為“整齊有序”,高熵狀態稱為“混亂無序”。這只是一種俗成的約定。 所以,城堡沙雕的“有序度”高,是它的能態高、熵值低,要外力做功才能構成,沙堆“有序度低”,是它的能態低、熵值高,可以是自然垮塌的結果。能量和熵差都是些可以測量推算的物理量,與人的喜好無關。 同樣,人們認為數字12345678的排列,比36821457,更有序,也是因為前者是按等差遞增數列規則排列,後者只是個隨機數字的組合。 而光譜“紅橙黃綠青藍紫”稱為有序,是其波長由長變短。當沒有人類存在時,雨後日光經水汽折射而產生的彩虹依然如此,不會是“黃藍黑橙紅綠靛紫”或“黑綠紫藍黃橙紅靛”,這與人的“某種審美樂趣的‘有序度’”無關。 儘管“有些現代、後現代的藝術家,卻認為自然之力製造的廢墟,比人為製造的沙堡審美樂趣更高,因為貌似無序的廢墟里隱藏着一種更為深邃幽微的有序”,他們自己可以這樣去“欣賞”,但物理學家卻不能認同。 最後,撇開物理熵的問題不談,對於“用社會‘熵’的增加來比喻社會墮落”一說,我想再解釋幾句: 馬斯克在為其收購的“推特”制定新方針時,恐怕沒有計入“社會心理不對稱”的權重因子,只是簡單地以為“言論自由”、人人平等,即:他說,她說,你也可以說。
然而,即使在歐美這樣“言論自由”的公平社會中,邪惡無賴之徒往往皮厚無恥、不擇手段、造謠作假、恐嚇威脅,他們愚蠢又勤奮、藉眾以陵寡、嗓門高、口水多,無理取鬧、胡攪蠻纏、人海戰術、以量取勝,而正義有識之士往往懶得或恥於與之爭辯,只是潔身自好、袖手旁觀。結果,在社會輿論中就常常表現為語言污穢、謊詐蜂起,“呱噪之聲”遠高過“理性之聲”。 這種“社會心理不對稱”是一個易被人忽略的“統計權重”因子。
因此,要防止一個社會的墮落,無論如何,還是需要公民努力克服這類“社會心理不對稱”因素,儘自己的道義責任,勇敢地站出來發聲,共同努力作功,齊心與邪惡勢力鬥爭。 真相是我們永遠的追求,而謊言與欺騙則是社會共同的敵人。 寫於2023年10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