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时看到有人假设，如果是国民党赢得了内战，大陆现在会是什么状况。虽说历史不能假设，但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进一步，这个问题的另一面，如果中共败退台湾，台湾现在会是什么状况。对这两个问题的思考可以反映出不同的历史观和对制度演进的决定性力量的不同认识。

如果认为制度演进和建立的决定性力量是统治阶层，那么我们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国民党赢得大陆的胜利，那大陆现在就已经实现民主了。而中共败退台湾，台湾现在就会仍然是独裁专制。

然而实际上，历史和制度演进的决定性力量，或者说基础性力量是民众。所谓“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以此类推，有什么样的民众，就有什么样的制度，有什么样的领导人。中国会产生洪秀全、孙中山、蒋介石和毛泽东这样的专制领导人，但把他们放到美国，就没有人追随，就成不了气候。美国会产生华盛顿这样的领导人，但放在中国，也没人追随，也成不了事。

台湾民主转型的基础性力量和主导力量是台湾民众，而不是国民党。台湾民众与大陆民众不在一个水平上。一则有特殊的历史，经过了日治，有过地方自治的经验。二则随国民党败退台湾的大陆人，整体文化水平高于大陆。总体上对自由民主的认同度和追求更高。二则政治和地缘因素，国民党必须依靠美国。美国当然会支持台湾民众的民主运动，对国民党政府施压。三则国民党是一个落败的政权，并不十分强大。在岛内民众和美国的双重压力下，不得不顺应历史潮流。

如果是中共败退台湾，可能对民主转型的抵抗更顽固，但仍然不得不放弃权力垄断。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来看，即使中共败退台湾，最终也会转向寻求美国的保护。因为如果国民党统一了大陆，百分百会与美国翻脸，而亲近苏联。蒋介石及国民党政权本质上是民族主义政党，在力量弱小时，会寻求和接受美国的支持和保护，忍受美国人的批评。一旦有了数亿人的基本盘，有了本钱，腰杆硬了，就会不耐烦美国人的“指手划脚”。如果大陆不能短时间统一台湾，最终一样会形成大陆的国民党亲苏，台湾的中共亲美的地缘格局。所以，中共统治台湾，一样会面临台湾民众和美国的压力，也会实现民主转型。但进程可能慢一些。

而如果国民党统治大陆，可以肯定的是会少很多政治运动，少许多人道灾难。但也难以实现民主转型。庞大的大陆民众对自由民主的认同度非常低，更没有对自由民主的追求。最主要的追求还是物质享受和权力，再就是靠国家的强大来作为精神支柱。从人性的角度出发，如果大多数被统治者没有对自由民主的追求，统治者肯定不会主动推行自由民主。儒家的尊尊亲亲并没有被五四新文化运动彻底批倒，仍然是大陆民众人际交往和社会运行的基本规则。而专制体制才能提供符合儒家尊尊亲亲的价值观，做“人上人”的机会。除了最高权力者和政治贱民，每个人都是“人下人”，同时又是“人上人”。大多数大陆民众更愿意同时做“人下人”和“人上人”，而不愿意人人平等。现在情况并没有多大改观。

所以，如果国民党赢得大陆，最有可能的情形就是直接进入中共的“改革开放”。在经济上，国有企业仍然会垄断重要的战略行业，私营企业被限制在竞争性行业和拾遗补阙。在意识形态上，会将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作为招牌。在政治上，仍然会是党国统治，一党独大，搞威权统治。国民有一定的言论自由，社会组织有一定的发育。但会以各种理由和借口阻挠民主宪政转型，或者与中共一样无耻，称已经实现了宪政民主，“中国式民主”，“全过程民主”，云云。一个大号的新加坡，但却没有新加坡廉洁。一样腐败盛行，执法不公。权钱交易，权权交易，官官相护司空见惯。

同样的道理，如果国民党打赢了共产党，同时统治两岸，那台湾现在也不可能实现民主转型。两岸分治是台湾民主转型的必要前提。如果台湾在中国的大一统政权之下，是不可能完成民主转型的。民众对自由民主的整体认知和追求会低得多；体量太大，外部的施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相反，专制政权又非常强大。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共取得大陆的胜利，国民党败退台湾，形成两岸分治，对台湾人民反而是好事。而国民党取胜，就不可能形成两岸分治。前面共产党败退台湾只是理论假设，历史上不可能发生。

虽说历史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大多数偶然性都能被修正，只是一个小的扰动，会回到基本力量支配的主方向上来。只有极少数的偶然性能改变历史的方向。中国近现代历史的主方向是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排除外部势力对中国事务的干预和影响，而完全由中国人自己说了算，至今未有改变。说是“人民当家作主”，实际上是一小撮人“当家作主”。不管在经济上值不值得，也要得到权力和控制，要其它国家称臣和服气。这是由于绝大多数中国人缺乏个人主义的价值观，把自我尊严寄托在国家强大之上以填补精神空虚或补偿被剥夺而造成的。

2024年5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