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安全保障政策，正在迎来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重大转变。 11月10日，日本联合执政的自民党与日本维新会正式启动了修改国家安全保障相关三份文件的执政党协商。11日，自民党又召开国防部会和安全保障调查会联合会议，开始就政府提出的修改方向进行讨论。高市内阁计划在今年12月中旬左右完成修改，并提交内阁会议决定。 这次修改，距离岸田文雄内阁2022年12月通过上一版安保三文件，仅仅过去四年。但是，日本政府已经觉得，四年前制定的那套安全保障战略，跟不上今天的国际局势了。 那么，日本究竟准备修改什么？如果把这次修改看成一次日本防卫政策的大手术，那么，最值得关注的，就是一个新词“拒否力”——拒止能力。
所谓“安保三文件”，实际上是日本国家安全保障政策的三大指导性文件。 第一份叫《国家安全保障战略》，主要回答日本面临什么样的国际环境，今后准备采取什么样的外交和安全保障政策。 第二份叫《国家防卫战略》，主要规定日本需要建立什么样的防卫能力，如何组织和运用自卫队。 第三份叫《防卫力整备计划》，则更加具体，涉及武器装备、人员配置、军事设施以及防卫预算。 2022年的修改，最大的突破是日本正式提出拥有“反击能力”，也就是在遭受攻击后，可以利用远程导弹打击对方的导弹发射基地等目标。同时，岸田内阁决定在2023年度至2027年度五年内投入约43万亿日元，加强日本防卫力量。 这一次，高市内阁准备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向前走。 11月10日，政府向执政党协商会议提出了一个新的核心概念，叫作“拒否力”。 这个词听起来有些拗口，通俗地说，就是不只是让对方知道日本不好惹，而是要让对方即使发动攻击，也无法达到自己的军事目的。这意味着，日本的防卫战略，开始从“吓阻战争”转向“让对手打不赢”。 举个例子，如果有人准备占领日本的某个岛屿，日本不仅要有能力发现对方，还要能够在对方接近之前进行拦截，阻止其登陆。即使对方已经发动攻击，也要有能力将其击退。 过去日本强调的是“你不要打我”，现在则进一步强调“即使你打我，也达不到目的”。 这就是所谓的“拒否力”。 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11月10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解释说，日本并不是要拥有征服别国的军事能力，而是要拥有阻止别人侵略日本的能力。这种能力既包括让对方不敢发动攻击的威慑力，也包括攻击发生之后实际阻止和击退对方的作战能力。 从军事理论上看，这是一种从“拒止性威慑”向更全面的防卫与作战能力建设延伸的思路。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要让对方打不赢，日本就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武器、充足的弹药、可靠的军事基地，以及能够长期维持军事行动的经济和工业能力。 因此，这次修改实际上不是简单增加几种武器，而是要改变日本整个国家的防卫体系。 根据目前已经披露的《国家防卫战略》修改概要，日本准备重点加强四种能力。 第一种，是无人装备能力。 这包括无人机、无人舰艇、无人潜航器等。 俄乌战争已经让全世界看到了无人机在现代战争中的巨大作用。一架价格不高的无人机，有时候就能摧毁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坦克。伊朗及中东地区的军事冲突，也进一步证明了无人机在侦察、攻击和防空体系中的重要性。 日本准备大量引进和发展无人装备，用于海岸监视、岛屿防卫、情报收集，必要时也承担攻击任务。 对日本来说，这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原因：自卫队缺人。 日本人口持续减少，自卫官招募越来越困难。与其不断增加人员，不如让无人机承担一部分原来需要人来完成的任务。 第二种，是远距离防卫能力。 日本过去的防卫理念，主要强调在本土周边拦截敌方攻击。这次则要进一步扩大远程导弹的部署和储备。简单说，就是尽可能在敌方接近日本之前，就在远距离阻止其军事行动。 这也意味着，日本将继续增加具备远程打击能力的导弹，并考虑利用潜艇等平台发射远程导弹。 第三种，是综合防空导弹能力。 现代战争中，敌方可能同时使用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和无人机发动攻击。单靠传统防空系统，很难应付这种多方向、多层次的攻击。 因此，日本准备把导弹拦截系统、雷达、无人机和人工智能结合起来，建立更加完整的防空体系。 第四种，就是引起日本社会争议的“持续作战能力”。 所谓持续作战能力，就是在战争发生后，日本能不能坚持下去。这不仅仅是武器够不够先进的问题，更涉及弹药储备、燃料供应、装备维修、基地防护、医疗救援以及国内生产能力。 乌克兰战争给日本最大的一个教训，就是现代战争可能不是几天就能结束的。如果弹药打光了，装备损坏了，国内又无法及时生产，那么，再先进的武器也可能变成摆设。 所以，日本这次准备把弹药储备、防卫设施强化和国内军工生产能力摆到更加重要的位置。 日本除了准备重点加强四种能力之外，这次修改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就是高市政府准备把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原来的五大支柱，扩大为六大支柱，准备把整个国家纳入安全保障体系。 原来的五大支柱分别是防卫力、外交力、经济力、技术力和信息力。这一次准备增加第六项：人才力。高市早苗认为，人才是国家实力的源泉。
为什么要增加这一项？ 因为未来战争已经不仅仅是军人之间的较量，而是科技、经济、信息和人才的综合较量。人工智能、网络安全、太空技术、无人装备以及军民两用技术，都需要大量专业人才。日本如果没有足够的技术人员，即使买来先进设备，也未必能够有效运用。因此，政府准备加强大学、研究机构和民间企业与防卫部门之间的合作，吸引更多人工智能、网络安全和尖端制造领域的人才进入国家安全保障体系。 与此同时，日本还准备进一步强化自卫队的统合作战能力。 过去，日本陆上自卫队、海上自卫队和航空自卫队，各自有自己的指挥系统。今后则要加强跨军种联合行动，并利用人工智能辅助统合作战司令部进行判断和决策。 换句话说，日本准备把外交、经济、技术、人才、情报和军事力量更加紧密地结合起来。 这实际上是把国家安全保障从传统的军事防卫，扩大为整个国家综合实力的建设。 这次安保三文件修改，还有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就是日本是否应该拥有核动力潜艇。 日本原外务大臣、日本维新会安保负责人前原诚司一直主张，日本应该尽早研究和引进核动力潜艇。 他的理由很直接：美国有核潜艇，澳大利亚正在通过与美国、英国合作的AUKUS计划获得核动力潜艇，韩国也在讨论相关问题。如果日本要与这些国家共同承担西太平洋的防卫任务，却只能依靠常规动力潜艇，未来可能会出现能力上的差距。 高市首相此前也表示，将根据美国、澳大利亚、韩国等国家的动向以及周边军事环境，进行具体和现实的研究。 这意味着，核潜艇的议题，已经从过去不太有人敢公开讨论的领域，逐渐进入日本政坛的正式议程。 与核潜艇问题紧密相连的，还有日本战后的“非核三原则”。日本长期坚持不拥有、不制造、不引进核武器。高市政府内部及日本维新会方面，已经有人提出重新讨论其中“不引进”的原则，甚至有人主张讨论与美国进行核共享。
不过，现阶段政府释放出的信号是，非核三原则整体上仍倾向于维持。真正值得关注的是，日本是否会在未来逐步改变有关核武器进入日本的政策解释。这已经不只是一个军事技术问题，而是日本战后国家安全理念的一次重大考验。 把这次安保三文件修改的内容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高市早苗政府真正想做的，不仅仅是增加防卫预算，也不仅仅是引进几种先进武器。她希望改变的是日本整个国家的安全保障定位。 过去，日本的安全保障主要依靠日美同盟，以美国的军事力量作为战略支柱，日本自卫队则以本土防卫为主要任务。如今，日本希望在继续依靠美国的同时，提高自身独立承担防卫任务的能力。日本不仅希望美国保护自己，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美国在西太平洋不可或缺的军事伙伴。 而这次修改明确提出的“拒止能力”，正好与特朗普政府的国防战略方向相吻合。 美国希望日本、菲律宾、澳大利亚等盟友加强第一岛链的防卫力量。因此，日本这次修改安保三文件，实际上也是在向美国交一份答卷：日本愿意承担更多地区安全责任，也愿意投入更多资源。这也是我们看到的“不可思议”——美国为什么会容忍和鼓励一个战败国重新武装自己？ 这次日本修改安保三文件，最值得观察的，不是日本最终购买多少导弹、建造多少潜艇，而是日本是否会在这次修改中，逐步改变战后形成的和平主义国家定位。 高市首相正在为日本准备一套新的安全保障体系。至于这套体系最终是让日本更加安全，还是让日本在地区军事竞争中承担更大的风险，恐怕不仅取决于日本拥有多少武器，更取决于日本如何处理与邻国的关系。因为真正的安全，不是让自己拥有打赢战争的能力，而是让战争根本没有发生的必要。 这才是安保三文件修改背后，真正值得日本国民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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