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大学，是日本最有象征意义的一所大学，始终排名日本大学第一。

从这一个校园里，走出过17位首相、10位诺贝尔奖得主。还有无数的企业家、科学家、法官、作家，也有无数活跃在日本社会各个领域的精英。

东京大学安田讲堂

1877年成立的东京大学，明年迎来创校150周年。就在这样一个具有历史象征意义的时刻，东京大学宣布了一项同样具有象征意义的人事决定：64岁的藤垣裕子教授，将成为东京大学历史上第一位女校长。

9月28日，东京大学总长选考委员会宣布，现任东京大学综合文化研究科教授藤垣裕子，当选第32代总长（总校长）。她的任期从2027年4月1日开始，为期6年。也就是说，明年东京大学迎来创校150周年的时候，站在这所日本最高学府最前面的人，将第一次是一位女性。

这件事情的意义，其实远远超过“东京大学第一次选了一个女校长”。

因为东京大学真正面临的问题，并不是男女问题，而是：一个拥有150年历史的大学，下一步究竟要走向哪里？

先看看藤垣裕子教授是怎样的一个人。

东京大学新校长藤垣裕子教授

她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女性候选人”，而是一位典型的东京大学自己培养起来的“土生土长”的教授。1985年，她从东京大学教养学部毕业，1990年取得东京大学博士学位，2010年成为教授。2021年以后，她又担任东京大学理事、副校长，负责学生支援、招生、高中与大学衔接、评价以及研究伦理等工作。

她的专业也很有意思——科学技术社会论。

简单说，她研究的不是某一种具体的科学技术，而是科学技术与社会之间究竟应该怎样相处。科学发展以后，社会为什么会产生不安？技术进步与伦理之间发生冲突时怎么办？大学、科学家和普通社会之间应该怎样沟通？这些问题，在今天的东京大学，恰恰越来越重要。

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东京大学，已经不是那个只要关起门来做学问，就可以安安静静当日本第一大学的东京大学了。现在的东大，面临着几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研究竞争力。

英国《泰晤士高等教育》2026年世界大学排名中，东京大学排在世界第26位。这个成绩当然依然很高，但如果放在亚洲来看，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已经进入世界前20名。过去日本人习惯说“亚洲第一的东京大学”，这样的时代正在慢慢过去。

所以，东大必须重新回答一个问题：怎样让日本的大学重新具有世界竞争力？

第二个问题，是钱。

东京大学一年收入大约3000亿日元（约130亿元人民币），是日本国立大学中规模最大的大学之一，但与此同时，人事费、实验设备费、研究材料费都在上涨。东京大学已经连续面临连续2年收入赤字压力，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过去积累下来的资金储备也会越来越少。

大学要研究，就必须要钱。但是，大学如果越来越依赖企业资金、政府项目和市场化收入，又会遇到另外一个问题：大学究竟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知识？

这就是藤垣裕子所面对的难题。

她在当选校长后的记者会上讲了一句话：“人类究竟为什么需要大学？”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其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大学当然可以培养人才，可以搞科研，可以帮助企业开发新技术，可以推动经济发展。但是，大学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功能，就是保存人类的知识，提出社会暂时还没有答案的问题，培养能够独立思考的人。

所以藤垣提出，东京大学要重新思考自己作为大学的“原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被选出来。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细节。

这一次的选举结果，藤垣裕子在教职工投票中并不是第一名。

东京大学教职工意向投票中，副校长染谷隆夫获得1107票，藤垣裕子获得553票，排在第二位。按照一般人的理解，第一名似乎应该最有希望成为校长。

但是，东京大学最后选择了藤垣教授，为什么？

因为东京大学的校长，并不是简单地由教职工投票决定。最终决定权在校长选考监察委员会。这个委员会既有校内人士，也有来自校外的各界人士。也就是说，东京大学这一次实际上释放了一个非常清楚的信号：校长不仅要得到大学内部的支持，还必须能够面对大学外部的社会。

藤垣的优势，恰恰就在这里。

她长期研究科学与社会的关系，又有副校长和理事的行政经验。她懂学术，也懂大学管理；她是研究者，同时又长期参与招生、研究伦理、评价等事务。更重要的是，她提出了“加强校内外沟通”。这句话，对于现在的东京大学尤其重要。

过去的东大，多少有一点“自己玩自己的”味道。教授们做教授们的研究，学生们做学生们的事情，社会则仰望这座象牙塔。可是今天，这种模式已经很难继续。

东京大学最近几年发生的一些教职员丑闻，也让大学治理和教学风气成为社会关注的问题。与此同时，东大正在争取成为日本政府庞大资金支持的“国际卓越研究大学”。在这样的情况下，东京大学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位优秀科学家，而是一位能够重新建立大学与社会之间信任关系的人。藤垣的专业背景，因此变得非常特别。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就是“女性”。

有人会说，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女性，所以东大才选择她吗？

当然不能这样理解。如果藤垣没有能力，仅仅因为她是女性，东京大学也不可能把一个拥有150年历史的最高学府交给她。但是，东京大学第一次让女性担任校长，本身确实具有非常强烈的社会象征意义。

东京大学长期以来就是一个男性色彩非常浓厚的大学。直到今天，女性学生和女性教授在东大内部所占的比例，依然不高。这就产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日本社会过去经常讲“女性也可以成为科学家”“女性也可以成为领导者”，但是，当一个大学连自己的最高领导人都从来没有出现过女性的时候，这些话就多少显得有些苍白。所以藤垣教授当选之后说，希望能够看到更多女性学生，也希望更多女性走上研究道路。

150年前，东京大学被建成国家追赶西方的学府。150年后，它第一次把校长的位子交给一位研究“知识如何被社会接受”的女性。

借此机会，东京大学其实想告诉日本社会：东大在变，在重寻辉煌创造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