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蒂納與愛麗絲 3 馬蒂納帶着她三歲、五歲的兩個小兒子和奕麗一道,先坐火車,後乘地鐵,再轉有軌電車,一路輾轉到了電視台。 拿出邀請函再仔細看了一遍之後,馬蒂納讓奕麗在進出口大廳等她一下,她得先把兩個孩子送到電視台的臨時托兒所去,才能進演播大廳。 奕麗站在大廳,看着身邊人來人往,內心多少有些新奇,畢竟,這是第一次到德國電視台來。 “你好!我能為你做點兒什麼?”一個穿着牛仔褲、圓領衫,長得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迎面走了過來,熱情地問奕麗。 “不用了!謝謝!我只是在這兒等人。”奕麗說。她注意到,小伙子的頭髮被染得通紅,用髮膠梳理得一撮撮、一叢叢,彎曲向上,像怒放的紅珊瑚。 馬蒂納突然從一邊竄了過來:“嘿!康斯坦丁! 你好啊!”她一邊高聲打着招呼,一邊熱情地握住小伙子的手,“我是馬蒂納,馬蒂納.鮑曼。今天你們節目的嘉賓。” “你好!你好!”小伙子也握着馬蒂納的手,說,“你的資料我都看過了。我相信,我們今天一定能錄一場精彩的節目!” 馬蒂納緊緊地握着小伙子的手不放,表情十分熱切地說:“你現在的髮型真酷!你的每期節目我都看!” “對不起!我得走了。我還要趕緊去做點兒準備。”小伙子看着馬蒂納的眼睛說。 馬蒂納依依不捨地放開小伙子的手,目送着他遠去的背影。 “他是誰?你怎麼認識他?”奕麗問。 馬蒂納回過神來,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奕麗:“你連他都不認識?! 他就是康斯坦丁啊!德國國家電視台人氣最高的節目主持人!” “節目主持人?”奕麗怎麼也不能把那一頭“紅珊瑚”跟節目主持人聯繫在一起。 “怎麼?你從沒看過《上午十點半》節目嗎?”馬蒂納問。 奕麗搖搖頭。 “怪不得!這個節目在上午十點半播放,主要收視對象都是家庭主婦們。因為這個時間段,主婦們大多有空閒時間。我每期都看。”接着,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奕麗,滿臉不正經地問,“他是不是很性感?要是能找個這樣的男人做男朋友,那才夠味!” 隨着一群觀眾,奕麗進了演播大廳。 燈光一亮,節目主持人康斯坦丁走了出來。他的“紅珊瑚”已經洗去,一頭金黃色的柔順頭髮在燈光下泛着光澤。仍然是牛仔褲、圓領衫,但套上了一件敞開着的暗格子襯衫,整個人頓時變得十分瀟灑精神。 主持人開始了他的開場白:“人類總是伴隨着夢想前行。女人對男人或者男人對女人的夢想和期待從來就沒有停止過。今天的女性,與以往傳統的女性有了很大的不同。一個人生四個孩子,這種女性,在我們今天這個社會已經不多見了;一個人選擇與四個男人來生養四個孩子,這種女性,更不多見;而一個人帶着四個孩子,同時和四個男人保持着友好的關係卻堅持獨身,這種女性,可以說是絕無僅有了。今天,我們就請到了這樣一位特殊的嘉賓。下面,有請馬蒂納.鮑曼女士!” 馬蒂納在燈光聚焦和打擊樂的烘托中出場,但她顯得有點兒緊張。 主持人問:“馬蒂納,你知道我們今天討論的話題是什麼嗎?” 馬蒂納答道:“當然知道!你理想中的丈夫是怎樣的?” 主持人:“你生了四個孩子卻一直獨身,是個特立獨行的人。為什麼有興趣來參加這種話題討論?這題目看上去很傳統,也有點兒陳詞濫調,不是嗎?” 馬蒂納:“正相反!我覺得這個話題很有趣!原因很簡單,因為我現在想結婚了。” 主持人瞪圓了眼睛,一拍自己腦門:“噢!天啊!這世界又多了一個落入俗套的人!” 馬蒂納:“以前我也這麼想。我覺得婚姻是最俗氣、最無聊、最違反人類天性東西。人類的天性是求新求變,而婚姻卻要求人一成不變,與人的天性完全背道而馳。想想看吧:一對陌生的男女,因為異性相吸,因為相愛或其它的原因,共同走進了婚姻,然後一起生兒育女,柴米油鹽,瑣瑣碎碎,甚至爭爭吵吵。儘管你的婚姻生活了無生趣,你既不被鼓勵也不再允許對其他的異性有過多的興趣和接觸,哪怕你很愛那個人。我記得15歲時,我跟父母到西班牙的小島馬約卡去度假,有一天,我在一個僻靜的沙灘上曬太陽,旁邊躺着一對老年夫婦。雖然我對手裡那本轟轟烈烈的愛情小說全神貫注,但我還是注意到,這對老夫婦並排躺着,整整一個上午,沒說一句話!要不是後來老頭問老太太‘要不要喝點兒水?’,老太太叫老頭擦擦汗,我還以為他們是啞巴呢!他們還挺驕傲地告訴我,他們已經結婚40多年了。當時我就想,天啊!真是太可怕了!婚姻到老了,兩人在一起除了說說‘喝水擦汗’之外便無話可說,這種生活簡直不堪設想!無論如何,我不想要這樣的生活!否則,還不如自殺!” 主持人:“你難道沒想過,也許,年輕的時候,他們倆把該說的話都說了,把該幹的事都幹了,到老了,只想躺在那兒歇口氣兒?” 馬蒂納:“那時我才15歲,想不到這些。” 主持人:“那現在呢?你40歲了, 又怎麼來看這一對老夫婦?” 馬蒂納:“我覺得那不是無聊,而是幾十年共同生活磨練出來的沉靜和默契。” 主持人:“這又應驗了那句話:任何事情都有兩面性。站在不同的角度和立場,會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和結論。” 馬蒂納:“也應驗了這句話:時間會改變一切。15歲到40歲,這期間會有很多變化。” 主持人:“是不是從那時開始,你決定不要婚姻?” 馬蒂納:“還沒有。十八歲時,儘管我父母反對,我還是和我的第一個男友同居了。” 主持人:“是以婚姻為目的的同居嗎?” 馬蒂納:“當然不是!那個年齡哪能想到婚姻的事!兩人在一起,僅僅是因為相愛。” 主持人:“後來呢?” 馬蒂納:“當然是分手了!那時我開始發現,這種類似於婚姻的生活,會讓一個在你眼裡很有魅力的人失去魅力。三年後,我厭倦了這種生活。同時也發現,我男友愛上了其他女人。” 主持人:“恨他嗎?” 馬蒂納:“為什麼要恨他?老實說,我不但不恨他, 相反,還很贊同他的觀點。” 主持人:“什麼觀點?” 馬蒂納:“他說,婚姻其實是人類搞出來約束自己的玩意兒。人們之所以從宗教上去肯定它的地位,從文學上去歌頌它的美好,從法律上去確立它的合理,從道德上去捍衛它的純潔,其實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了便於更好地管理自己。我們為什麼要給自己套上這個枷鎖呢?” 主持人:“可是,你現在已經反過來了,不正想着給自己套上這個枷鎖嗎?” 馬蒂納:“你說的沒錯!因為現在我發現,婚姻其實不是枷鎖,而是人類智慧的結晶。” 主持人:“哦?! 說說看!” 馬蒂納:“從《聖經》上看,婚姻是伴隨着人類的出現而同時出現的,亞當夏娃是人類的第一對夫婦。即便是無神論者,也接受了社會學家對人類社會發展進程的解釋,那就是:人類社會經歷了群居社會、母系社會、父系社會直到一對一的婚姻社會。我在想,社會發展到了現在這個階段,為什麼不同種族、不同國家、不同社會制度的人們,都殊途同歸,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將婚姻作為社會的細胞和基本單位加以肯定和保護?這期間,曾經有無數的人試圖去反叛它、逾越它, 甚至顛覆它,並身體力行地嘗試以其它方式來替代它,可最終的結果是,婚姻無論在什麼社會形態中,仍然占據着主導地位,並且主宰着人類的情感和行為。為什麼婚姻會有這麼強大的生命力?為什麼婚姻會得到全人類的認同?我不是社會學家和婚姻學專家,不能從理性的高度來解釋這一切。我也不是‘存在就是合理’學說的相信者和擁護者。可有一點我敢肯定:經過人類長期實踐並肯定的東西,就一定具有合情性和合理性。我們不要輕易否定人類的智慧。” “‘我們不要輕易否定人類的智慧。’馬蒂納,你說得太好了!” 主持人帶頭鼓起掌來。接着又問,“是不是可以說,40歲以前,你一直在嘗試挑戰婚姻制度,並試圖為我們人類再摸索和探求另一種途經或可能性,開闢出一條人心所向的光明大道?” 馬蒂納:“那麼崇高倒沒有。我只是覺得,為什麼我非要跟別人一樣?為什麼我不可以嘗試一種我自己喜歡和嚮往的生活?” 主持人:“你現在的生活,就是你以前曾經嚮往的生活,對嗎?” 馬蒂納:“對!” 主持人:“可惜呀!現在你卻要改變它了!” 馬蒂納:“為什麼不呢?我是個行動者。當我的心告訴我,生活應該變一變了,我就會去試圖改變它。” 主持人:“說說看,為什麼在眾多的可能性中,最終,你還是選擇了你曾經全力反叛的婚姻?” 馬蒂納:“從人性上說,人在感情上和物質上都具有占有欲。我目前雖然和四個男人都保持着良好的關係,彼此之間非常自由,沒有羈絆和紛爭,可內心深處我知道,所有的感情中,沒有一份是完全屬於我的。試想想,當你覺得,某樣東西你很需要卻不能擁有,特別是感情,你會怎樣?不失落嗎?” 主持人:“你是覺得,只有在婚姻中,才能得到這份完整的感情?” 馬蒂納:“那倒不是!我只是覺得,願意走進婚姻的人,至少在感情上接受了它的唯一性,道德上承認了它的完整性,法律上肯定了它的有效性。” 主持人:“你說得有理!可是,為什麼還有那麼多的婚外戀?你不能否認,婚姻並不是維繫感情的唯一有效手段。當然,今天我們不討論有關婚外戀的話題。” 說到這兒,康斯坦丁轉向了觀眾:“不管怎麼說,先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祝賀馬蒂納選擇婚姻的新決定,並祝她好運!” 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主持人:“不過,可惜呀!這世上又多了一位俗人,少了一位勇敢的思想者和探索者。看來,我們大家都還得在迷茫中再耐心等待等待,直到下一個馬蒂納的出現。” 台下,是一陣輕鬆的笑聲。 康斯坦丁重新轉向馬蒂納:“馬蒂納,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期待的婚姻對象是什麼樣的?” 馬蒂納:“很簡單。首先,這個人應該愛我,也愛我的四個孩子。他最好有能力買下一棟帶着花園的大別墅,每人都有一間房。周末,他能像其他男人一樣,整理草坪,修剪花木,假期帶着我們一塊兒外出度假.....” 主持人幾乎是驚叫了起來:“噢!天啊!這個男人至少應該是百萬富翁兼勤雜工了!” 馬蒂納反問:“難道不可能嗎?” 主持人:“當然可能!我相信,電視機前就有這樣的男人。馬蒂納,我祝你能遇上一個愛你的百萬富翁兼勤雜工!” 台下的一位工作人員沖主持人揮了揮手上的小旗。主持人的語調開始明顯加快:“下面兩個將要出場的,是令人期待的、對婚姻另有看法和實踐的男性。好了,廣告時間到了。廣告之後,讓我們再見!” 主持人話音剛落,全場燈光迅即轉暗。 一位助手上台宣布,中場休息半個小時。演播廳二樓有間咖啡廳,大家可以到那兒去休息休息。觀眾開始井然有序地退場。 奕麗既不想上廁所,也不想喝咖啡。她坐在原地沒動,內心卻被某種東西震撼着。 在此之前,潛意識裡,她對馬蒂納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現狀,都有點兒不以為然。她一直覺得,馬蒂納受教育程度不高,喜煙好酒,貪圖享樂,沒有追求。今天,她才驀然發現,在馬蒂納表面上無所事事甚至玩世不恭的背後,也有自己非常嚴肅而深刻的思考和探索,儘管顯得離經叛道。 馬蒂納從後台出來,滿臉興奮地跑到觀眾席上,坐在奕麗身邊,問:“怎麼樣?我今天的表現怎麼樣?” “很好!真是太棒了!” 奕麗由衷地說,“你真有勇氣,敢這樣公開談論自己的感情和生活。” “嗨!這世界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男歡女愛,天經地義。幹嗎不敢說?又不是偷偷摸摸、見不得人的事!” 燈光準時亮了起來。 主持人康斯坦丁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演播台上:“各位觀眾,下面將要出場的,是兩個有着截然不同生活狀態的男人。一位是商人舒爾茨先生。他有一個妻子、一雙兒女、一條狗、一輛汽車和一棟房子——就像大多數普通德國家庭一樣。另一位是工程師米勒先生,48歲,一直未婚。他有一套住房、無數女友和不斷更新的高檔汽車。他們倆將向我們講述,他們對婚姻的觀點和態度。下面,有請兩位上場!” 在音樂響起、燈光追逐和懂得造勢的觀眾們熱烈的掌聲中,兩位男人先後出場。 舒爾茨中等身高,頭髮稀疏,額頭錚亮,挺着典型的德國男人啤酒肚,一副閒適安逸、心滿意足的派頭。工程師米勒則長得高大健壯,四肢勻稱,臉龐五官剛柔相濟,渾身上下修飾得體。他步履矯健,充滿朝氣,一出場,就引得女觀眾席上一陣騷動。一個女人甚至嘬起食指和拇指,吹了個響亮的口哨。顯然,這是個有女人緣、容易讓女人心動的男人。 舒爾茨雖是商人,卻十分不善言談。他幾乎是在主持人邊啟發邊誘導、問兩句答一句的情況下,接受的採訪。米勒正相反,他一開口,就幾乎搶走了主持人的風頭。他妙語連珠,時不時抖出些俚語或無傷大雅的黃色段子,引得台下笑聲陣陣。 舒爾茨在回答主持人的提問時說,他的成就感不在於是否做成了某筆生意,而在於他有一個健康和睦的家庭。他最愜意的事,就是看到他的妻子在他那裡得到滿足和快樂。米勒則說,他的成就感不在婚姻和家庭上,而在和他心動的女人共同度過的每一個快樂時光上。他會創造一切機會,讓他心儀的女人感到浪漫、快樂、滿足,不過,他不會給任何一個女人長久的承諾,比如,婚姻,家庭。 主持人問米勒:“你是一開始就亮出自己的觀點,還是浪漫過後,等女人對你的感情和期待有所增加時,再開誠布公?” 米勒:“當然是一開始。我不想欺騙任何人。” 主持人:“可女人在需要浪漫的同時,也需要安全感。你不給她們承諾,她們會跟你一道去浪漫嗎?” 米勒兩手一攤:“這個問題,你最好別問我。問問現場的女觀眾們吧!她們最有發言權。” 主持人轉向觀眾:“女士們、小姐們!你們會願意跟一個明顯沒有結婚意向、不願對家庭承擔責任的男人交往,並和他一道浪漫嗎?願意的,請舉手!” 奕麗驚訝地發現,除了她之外,現場幾乎所有的女性都齊刷刷地舉起了手,有人甚至還舉起了雙手。 主持人誇張地拍着自己的腦門:“噢!上帝呀!米勒先生居然有這麼高的機率!真讓人羨慕!”他對着那些仍然高舉着手的女觀眾們問,“難點你們就不怕浪漫、快樂過後,給自己留下感情痛苦和傷害嗎?” 台下齊刷刷地回答:“不——怕!!” “天啊!天啊!”主持人象是自言自語,“我怎麼忘了,男人和女人,還不知道究竟誰怕誰呢!在臥室里,有的男人不就被女人追得抱頭鼠竄嗎?我們又不是沒見過!” 台下一陣笑聲。 主持人問:“難道象舒爾茨這樣的好男人就過時了嗎?就沒有一點兒市場了嗎?你們看,女人們把手都伸向了米勒!恭喜你了,米勒!” “謝謝!”米勒一副明察秋毫、寵辱不驚的樣子,“如果你的問題是:誰想結婚?想選什麼樣的人做丈夫?我敢肯定,她們的手都不會伸向我,而是伸向舒爾茨先生。女人身上有夢想,也有現實。我給她們夢想,舒爾茨給她們現實。” 主持人問觀眾:“他說得對嗎?” 台下又是一個聲音:“對——!!!” 主持人:“可惜呀!他們兩人不能合二為一。我們究竟是選擇夢想,還是選擇現實?” 一位女觀眾舉起手,站起來回答說:“很簡單。當我需要夢想時,就去找米勒。當我需要現實時,就去找舒爾茨。” 主持人:“這主意不錯!不過,聽上去,米勒先生和舒爾茨先生好像是你家蔬菜籃子裡的兩根紅、白蘿蔔,你想啃誰就啃誰。” 台下笑成一片。 主持人:“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恭喜你的好胃口!不過,現實社會裡,象舒爾茨先生這樣的人更受肯定,因為,他完全符合社會的道德要求......” 米勒打斷主持人的話:“關於道德這麼嚴肅的話題,應該留給那些喜歡說廢話的政治家們或搞研究的學者們去討論。我認為,我和舒爾茨之間其實沒有本質區別。我們都是男人,真正的男人——會討女人歡心,能讓女人高興,這就夠了!否則,還算什麼男人呢?” 主持人:“這麼說來,你們之間好像是沒什麼區別了。” 一直沒說話的舒爾茨先生突然搶過了話頭:“當然有!我認為,我們之間最主要的區別是:我一輩子只想着讓一個女人高興,而米勒則想着讓更多的女人高興。要知道,能讓身邊的女人都感到愉悅和滿足,這可不是每個男人都能做得到的!我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量力而行,選擇了婚姻。” 主持人:“照你這麼說,只有能力有限的男人才選擇婚姻?說來說去,對婚姻,你其實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奕麗注意到,一架左前方不遠處的攝像機鏡頭長時間地對着她和馬蒂納的座位。這讓她感到很不自在,影響了她全神貫注聽台上人的討論。 馬蒂納坐在奕麗身邊,興奮得有點兒失常。她毫不掩飾對米勒的興趣,對着奕麗的耳朵說:“多有魅力啊!我無論如何要認識一下這位米勒先生!” 而米勒先生在節目的結尾,也不失時機地說了句廣告語:“我希望這期節目播出後,會有更多可愛的女人認識我、欣賞我,並來到我身邊。” 節目散場後,馬蒂納讓奕麗到大廳去等等,她自己則徑直跑到後台去了。 奕麗估計,她大概是找米勒套近乎去了。真搞不懂,剛才在台上,她還口口聲聲說要選擇婚姻,想擁有一份穩定和完整的感情。現在一轉眼,卻對一個公開宣稱只想浪漫快樂、不想對任何女人負責的男人興趣十足。 為什么女人一遇到感情上的事,就這麼邏輯混亂、自相矛盾? 來到大廳,奕麗站在出口旁等馬蒂納。那個角度正對着電梯,可以清楚看到進出往來的人。 電梯落下,米勒鶴立雞群地從電梯裡走了出來。他身邊簇擁着好幾個女人,馬蒂納不在裡面。 米勒一露面,立刻又有好幾個年輕女子圍了上去,請米勒在她們拿着的本子上寫東西。是簽名,還是留聯絡方式?奕麗不得而知。 她很難理解,為什麼這些女人會對米勒興趣盎然?跟一個公開宣稱只要快樂、沒有承諾的男人在一起,浪漫得起來嗎? 馬蒂納出來得挺晚。從托兒所接了兩個孩子,她隨即叫了一輛出租車。 奕麗有點兒心疼坐出租車的錢。問:“我們不是買了往返車票嗎?坐了出租車,那兩張票就浪費了!” 馬蒂納說,往返車票和出租車費電視台都會給報銷。“哦,對了!”她從包里拿出一張表格,遞給奕麗,“剛才我到後台去,幫你拿了這張表。回去後,你自己填上,寄給電視台。作為現場觀眾,你可以領到報酬。” “參加這樣的活動,還有報酬?” “那當然!要是作為被訪談者,報酬還會更高。” “可以問一下嗎?馬蒂納,這次你得了多少報酬?” “本來,我不會回答這樣的問題。不過,對你例外。誰讓你是中國人呢?”馬蒂納笑着說了一個數字。 奕麗一聽,那相當於智文好幾個月的工資,不禁驚叫了起來:“哇!馬蒂納,你的口才這麼好,為什麼不多參加參加這樣的活動?” “為什麼?” “報酬不錯呀!” “你以為那是美差呀?在高強度燈光下,一坐就是一下午。如果是你感興趣的話題倒還可以。如果是不感興趣的話題呢?坐在那兒豈不是受煎熬?有那功夫,我還不如坐在家裡,自自在在地喝杯紅酒抽支煙。” 奕麗不再說話。她把頭靠在座背上,閉上了眼睛。對馬蒂納,她可以欣賞,可以羨慕,卻不能完全認同。 晚上在家,說起白天在電視台的事,奕麗對馬蒂納的表現讚賞有加。智文倒不以為然,說:“你別上當了!知道嗎?所有離經叛道者,都會千方百計為自己的行為尋找種種合理的藉口。不然他們怎麼立足?有人說,創造者、求知者與破壞者、叛逆者,可以在同一面旗幟下各行其是,這面旗幟就是:探索。” “這話是誰說的?”奕麗問。 “我。” “哎喲!看不出啊!你也變得這麼善於思辨了!說出的話這麼精闢!像名人名言。這德國思想家、哲學家的群眾土壤夠深厚的!” “哎——!打住!告訴你啊,本人只屬於中國思想家、哲學家的群眾土壤,而且,早在來德國之前就善於思辨了。你別把我到處亂歸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