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一次說真話的機會放在我面前

又名：依法治國，還是依金牌治國？

作者：老幺

（一）

幾天前，確切地說是2005年12月18日，老幺寫了個帖子《全中國人民都笑了，然後都哭了》，對廣州地鐵“反恐別動隊”過去9年來默默的不為人知的奉獻，表示一下謙卑的感激之情，同時對孫英傑/於海江有藥同吃、有難同當的同門情深，獻上一份真誠的艷羨之意。

文章發出去後，其實我還是有一種擔心，擔心那0.01%的可能性，擔心事實的真相就是如此；擔心我和許多人一樣，冤枉了孫英傑師徒-於海江-五大連池法院。

到了今天，也就是12月16日孫英傑打贏官司後的第5天，我的擔心，尤其是對孫英傑師徒的擔心，漸漸消失了。因為在過去的5天中，孫英傑師徒面對全國人民鋪天蓋地的質疑甚至是嘲笑，竟是無動於衷、巋然不動。這等的氣量，這等的城府，除了讓人覺得心中有鬼、有苦難言之外，實在找不出第二種更合理的解釋。

倒是五大連池法院的法官和工作人員，出乎意外地紛紛露面，大大方方地接受記者的採訪，讓我對中國的法制建設有了更多的信心。同時，也使我不得不捫心自問----也許，只是也許，我們並沒有冤枉孫英傑師徒，但是我們真的看錯了五大連池法院！

五大連池的法官，正如主審法官李健松所說，“我們當時也是依法公開審理，一切都是按法律程序進行的” ，“這個案子辦得很順利”。因此，與許多人的質疑相反，五大連池法院不僅不是“葫蘆僧判斷葫蘆案”的問題法院，而是高效辦案、依法辦案的模範法院！

在接受了 “模範法院”的這個大前提之後，老幺還是有些疑問，最大的疑問就是“這個案子辦得很順利”。

按照李法官的說法，“法庭沒有什麼唇槍舌劍的激烈辯論，庭審在一團和氣中進行”。這就奇怪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民訴法》）第九條規定，“人民法院審理民事案件，應當根據自願和合法的原則進行調解；調解不成的，應當及時判決”。既然雙方對案件事實沒有什麼爭議（唯一的爭議是精神損失賠償金的數額問題），應當先進行調解，再進行判決。看孫英傑師徒與於海江之間“一團和氣”的樣子，調解應該沒有太多困難，出份調解書雙方簽字就可以了，為什麼非要判決？

（二）

放開“調解”這個程序性問題不提，就說“這個案子辦得很順利”的背後，李健松法官回答《遼瀋晚報》記者提問時說，““強力補”的來源與本案沒有什麼關係。即使法官對“廁所撿藥說”也持有懷疑態度，但本案是民事案件，根據“不告不理”的原則，只能接受“民不舉、官不究”的事實。”

這話，乍一聽，還真有理，“不告不理”嘛！人家原告被告，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法官只要坐在上面聽故事，聽完後，按照原告被告的說法寫判決書可以了。

再琢磨，不對啊。“不告不理”，是指未經控訴一方提起控訴，法院不得自行主動對案件進行裁判的原則。換句話說，不告不理原則是法院決定是否受理案件的原則，而不是法官判斷證據是否有效的原則。也就是說，如果法官發現案件事實有問題，就象李法官說的，對“廁所撿藥說”持有懷疑態度，那是必須查清事實後再判決的。

看貼的同志說話了，樓主這麼說，有證據嗎？----人家李法官可是“做了近二十年的法庭審判工作”的老同志哪！

老幺可以放心地跟大家說，有的，有證據的，大家請看《民訴法》第六十四條，“…人民法院應當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觀地審查核實證據。”還有第七十一條，“人民法院對當事人的陳述，應當結合本案的其他證據，審查確定能否作為認定事實的根據。”

看到沒有？第六十四條說，“人民法院應當…全面地-客觀地-審查-核實-證據”! 第七十一條說，“當事人的陳述”，也就是於師弟撿藥/吃藥/放藥、孫師姐兩天內喝一杯獼猴桃汁這樣的“口供”，應當結合其他證據，“審查確定能否作為認定事實的根據”。

最高人民法院是先知先覺的，知道這樣的法條太模糊，有些地方法院的法官會看不懂，專門出了份《最高人民法院關於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12月6日由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第1201次會議通過，自2002年4月1日起施行）。這就更加大白話了。《若干規定》第六十四條規定，“審判人員應當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觀地審核證據，依據法律的規定，遵循法官職業道德，運用邏輯推理和日常生活經驗，對證據有無證明力和證明力大小獨立進行判斷，並公開判斷的理由和結果。”

注意，審判人員應當“運用邏輯推理和日常生活經驗”來判斷證據的證明力！這是最高人民法院的規定！

網上都說了，三歲小孩都知道，撿來的藥，更不用說廁所里撿來的藥，不能吃的；職業運動員也應該知道，吃了“有勁”的藥不會是什麼好藥，更不會給崇拜的人吃；金牌運動員也不應該喝昨天剩下的飲料。這麼多的漏洞，大家都看到-----難道五大連池法院的審判人員的“邏輯推理和日常生活經驗”與其它中國人不大一樣？！

難道民事庭的法官真這麼好當嗎？----只要坐在皮椅上聽聽故事，聽完後，按照原告被告的說法寫判決？！《最高人民法院關於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六十六條規定，“審判人員對案件的全部證據，應當從各證據與案件事實的關聯程度、各證據之間的聯繫等方面進行綜合審查判斷。”

看到沒有，“綜合審查判斷”！這個難度係數可高了！要是法院在判斷證據方面真的“不告不理”（上面已經分析過，“不告不理”是案件受理原則，這裡只是假設），那就象很多網友說的，某游泳運動員可以隨便找個屠夫說，我就是吃了這個屠夫切的肉，裡面有“瘦肉精”；黑社會洗錢也有了新途徑，甲方乙方偽造個經濟合同，我去告你，你賠我錢，簡單方便！

一句話，這樣的判決，“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三）

技術問題先分析到這。做人要厚道！這幾天，大家笑也笑了，哭也哭了，還得幫這幾位思維方式比較特殊的同胞想想辦法。

很多國人非常同情孫英傑，窮苦人家的女孩練長跑，真的不容易！我也很同情孫英傑，但打心底里，我更同情於海江。這次名譽案，名譽最受損的其實是於海江。而且從主審法官的採訪中，我們知道，於海江家境很貧困，對3萬元的精神損失費上沒有支付能力，在庭審結束後，於海江就表示要上訴。

於海江，我們相信，你對孫師姐的感情是真摯的（要不，你不會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但你現在應該知道，你所作出的犧牲不僅沒有換回孫師姐的名譽，反而葬送了你自己的名譽。你還年輕，如果你不上訴，你將一輩子背上這個黑鍋，無論你走到哪兒，人家都會在你的背後指指點點，“瞧，這就是那個廁所里撿藥吃的”，多丟人哪！

我們聽說你學習成績優秀，是自費練長跑的，如果你不上訴，你將不可避免地遭受禁賽的處罰，你的田徑夢必將付之東流；如果你不上訴，你將是人們茶餘飯後的笑料。

也許，有一天，你會說，曾經有一次上訴的機會放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等到時效過去的時候我才後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能夠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對法院說三個字，我上訴；如果非要在法院前加上一個名字，我希望是，黑河市中級人民法院！

上訴吧，於海江，為了你自己，為了孫師姐，也為了中國法律的尊嚴！

Laoyao2018@yahoo.com

2005年12月21日星期三

後記：老幺一般不喜歡寫“技術文章”嚇人。因為在中國，缺少更多的不是法律，而是良知。上一次寫法律問題，是兩年前的事。那是2003年8月15日，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在二審判決中“鑑於…本案的具體情況”對劉涌由死刑改判死緩。老幺與很多中國人一樣，看不下去，寫了篇《依法治國，從黑社會開始》（又名：法學家+黑社會=具體情況），結果一不下心把劉涌給寫死了（當然，光榮屬於提審的最高人民法院）。

這一次，老幺之所以希望於海江上訴，也是希望給黑龍江的法院一個機會，也讓地球人知道，中國究竟是依法治國，還是依金牌治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