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市場”:科斯究竟是怎麼說的? ——兼論思想自由與中國的制度未來 作者:趙曉 一、從莫基爾到科斯:思想市場的源頭 從202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莫基爾(Joel Mokyr)的“思想市場”(market for ideas),我想到了科斯(Ronald H. Coase),並找到了他那篇發表於1974年的論文—— 《商品市場與思想市場》(The Market for Goods and the Market for Ideas)。 這位偉大的思想家型經濟學家究竟是怎麼說的呢? 中文世界對這篇論文多有提及,卻語焉不詳。 本文試作系統解析,並由此思考: 半個世紀前科斯所揭示的問題, 今天對中國的制度與文明轉型,依然有何啟發?
二、從“商品市場”到“思想市場”:科斯的洞見 1974年,科斯在《美國經濟評論》(American Economic Review)發表此文, 提出了一個至今仍震撼人心的思想對比: 現代社會在商品市場與思想市場上, 實行了兩套截然不同的政策邏輯。 在商品市場中,我們相信政府必須監管, 以防欺詐、壟斷與外部性; 而在思想市場中,我們又主張政府必須退出, 讓思想自由競爭、真理自我顯現。 科斯敏銳地指出,這種“雙重標準”缺乏理論一致性: 如果市場可能失靈,那麼思想市場也不會例外。 既然我們擔心商品市場會出現欺詐、劣質品與壟斷, 為何卻堅信思想市場永遠能“自我糾錯”? 他問道: “為什麼我們在商品市場上相信市場會失靈, 而在思想市場上相信它永遠不會失靈?” 這不僅是經濟學問題,更是文明秩序問題。 科斯在此突破了傳統經濟學的疆界, 將“市場邏輯”提升為“社會思想機制”的分析框架。
三、思想市場的亮點:自由、競爭與制度 (1)思想自由:真理必須能被說出 科斯並不否認思想市場的開放性價值。 他清楚,政府若掌控思想市場, 極易濫用權力,壓制不同聲音。 他明確指出政府的邊界與功能: “政府的任務,不在於說出真理, 而在於保護真理得以被說出的自由。” 這句話讓人想起彌爾頓(John Milton)在《論出版自由》(Areopagitica)中的宣言: “讓我有自由去認識、去發言、去依良心而自由辯論, 這才是一切自由中最重要的自由。” 思想自由,是文明國家與社會的根本前提。 一個不能公開爭論的社會, 終將失去接近真理的機會。 (2)思想競爭:市場也會“失靈” 然而,科斯是經濟學家,並非浪漫的自由放任主義者。 他指出:思想市場也可能被誤導、被壟斷、被操縱。 如果我們承認經濟市場會因為信息不對稱而失敗, 那麼思想市場同樣會因為宣傳、虛假與權力控制而扭曲。 思想的錯誤代價遠比商品瑕疵更巨大—— 壞思想能塑造壞制度, 壞制度又會生產更多壞思想。 因此,思想市場的失靈, 是所有市場失靈中最致命的一種。 他的話讓我腦海一激靈: 我馬上想到了那些因“思想壟斷”而釀成災難的歷史與現實—— 納粹主義的狂熱、國家主義(軍國主義)的迷醉、 馬克思—列寧主義(ML思想)的獨斷, 以及當今哈馬斯等極端恐怖主義的意識形態暴力。 這些例子無一不是思想市場失靈的產物: 當思想被權力壟斷、被宣傳操控、被信仰取代理性, 它就會從浪漫的啟蒙火種變成焚毀文明的烈焰。 (3)制度保障:自由不是自然狀態 在上面討論的基礎上,科斯展現出他作為經濟學思想家的深刻性與建設性。 他睿智地指出:自由不是天生的,而是制度的成就。 正如商品市場需要契約與法律, 思想市場也需要其“基礎設施”: 教育體系、獨立大學、自由媒體、公正司法與學術倫理。 他稱之為“思想市場的基礎設施(infrastructure of the market for ideas)”。 “一個完全自由但被謊言充斥的思想市場, 並不比一個被審查的市場更有助於社會福祉。” 真正的思想自由, 不是放任謊言泛濫的自由, 而是保障真理能夠競爭的自由。 (4)科斯“思想市場”的精華與遺產 科斯的經典闡述,堪稱經濟思想史上重要遺產。 首先,思想市場需要制度化的自我修正機制。 思想的競爭必須有規則、有倫理、有透明度, 否則自由只會淪為噪音,真理無法被聽見。 其次,政府的職責是保護競爭環境,而非定義真理。 國家不應成為思想的裁判,而應是規則的守護者。 只有當權力遠離思想,思想才能保持創造力與生命力。 再次,自由是一種制度性成就,而非自然狀態。 自由需要法治、教育與文化的支撐, 需要一整套社會機制去維繫它的開放、公正與理性。 最後,思想市場是一切其他市場的根基。 商品市場創造財富, 但思想市場決定製度的方向與文明的高度。 沒有自由的思想,就不會有持續的創新; 沒有健康的思想市場,經濟增長也終將枯竭。 從更深層看,科斯的思想不僅關乎經濟學, 更在於他為“經濟”與“文明”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梁。 這篇1974年的短文, 預示了後來莫基爾在《增長的文化》(A Culture of Growth,2016 年,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中所展開的宏大論題—— 增長的根源在文化,創新的前提在思想自由。 正如我們今天所看到的那樣, 當文明能夠讓思想自由流動, 知識才能成為創新的燃料, 制度才能成為自由的容器, 增長才能成為文化的延伸。
四、從科斯的提醒看今日中國 科斯晚年在《變革中國》(How China Became Capitalist) 及多次訪談中都表達過憂慮: “如今的中國經濟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 是缺乏思想市場—— 這是中國經濟諸多弊端與險象叢生的根源。” 這句話一針見血。 過去四十年,中國建立了世界上最活躍的商品市場, 卻依舊缺乏開放的思想市場。 結果是: 經濟增長充沛,思想卻貧瘠; 技術突飛猛進,文明卻停滯不前。 我們有工廠,卻沒有思想工坊; 有資本,卻沒有觀念創新; 有投資的熱情,卻沒有討論的自由。 正如科斯所警告的: “沒有自由的思想市場,一個社會的經濟政策與制度設計,將缺乏糾錯的能力。” 中國的問題, 不在於市場太多,而在於思想太少; 不在於監管太少,而在於自由太弱。 思想市場的不開放, 意味着創新被過濾,真理被篩選,異議被消音。 於是制度僵化,學術失真,輿論貧瘠—— 文明在形式上進步,卻在靈魂上退化。
五、思想市場的重建:走向文明性增長 如果說亞當·斯密揭示了商品市場的“看不見的手”, 那麼科斯提醒我們: 思想市場也需要那“看得見的制度之手”—— 不是控制,而是保障; 不是壟斷,而是秩序。 對中國而言,這意味着三重轉化: 1️、從權力壟斷到思想競爭 建立真正的思想自由制度——言論、出版、宗教與學術的開放,讓不同思想得以平等競爭。 2️、從知識服從到知識自治 讓大學、媒體、科研機構回歸獨立與良知, 以真理為導向,而非行政命令。 3️、從市場企業家到思想企業家 鼓勵那些敢於探索真理、傳播知識、創造思想的人—— 他們是文明創新的引擎。 如同企業家推動技術革命, 思想企業家推動文明革命。
六、結語:思想的自由,是增長的根 科斯的論文寫於1974年, 但他的思想在2025年的今天依然如晨鐘暮鼓。 他提醒我們: 商品市場決定財富, 思想市場決定命運。 當一個社會日益關閉思想市場, 它或許仍能憑慣性生產財富, 卻再也生產不出真理、希望與未來! 真正的現代化, 不是資本的壯大,而是思想的解放; 不是技術的騰飛,而是心靈的自由。 當中國擁有一個真正開放、競爭、有序的思想市場, 那才是“文明性增長”的開始。 那時的中國, 經濟增長將不再只是數字的攀升, 而是靈魂與制度共同的覺醒—— 東方睡獅的真正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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