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之交的硅谷,科技企業辦公樓與清晨的陽光。採用橫向構圖,不出現虛構的歷史人物或真實企業標識。
2000年的一個早晨,瑪麗(Mary)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她低着頭,沒有看我。 “玲,公司決定今天結束你的工作。” 我沒有去接那份文件。 “公司?”我望着她,“不是公司。這是你的決定。” 辦公室一下安靜下來。瑪麗沒有回答。 我繼續說:“如果今天是因為我的績效,我一句話都不會說。可是,你心裡很清楚,不是。” 過去一年,我負責的收購整合、組織設計和績效管理項目,都按計劃完成。業務部門遇到困難,我和他們一起尋找解決辦法。另外幾個事業部已經與我談過,希望我過去工作。 “他們看見的是我的工作。”我說。 “今天,你可以讓我離開。但是,總有一天,公司也會知道,今天是誰作出了這個決定。” 瑪麗始終沒有回答,只是把文件向我推近了一點。 我把文件拉到面前,簽了字,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停車場裡,陽光很好。我坐在車裡,很久沒有發動引擎。 我當然憤怒。過去一年做成的項目,業務主管對我的信任,以及其他事業部提出的工作機會,都沒有改變當天的結果。 一、工作得到認可,辦公室里的關係卻變了

20世紀末的硅谷,科技企業通過技術創新與公司收購迅速擴張。圖片為時代背景示意圖,並非作者當年的工作現場。
過去一年,我把大量時間投入思科的工作,每天常常工作十幾個小時,周末也不例外。 思科系統公司(Cisco Systems)持續收購擁有新技術和產品的企業。收購完成以後,業務主管必須儘快接管新團隊,決定關鍵人才的去留,並調整組織結構。這些問題沒有現成答案,需要根據業務目標和實際情況作出判斷。 我喜歡這種工作。過去幾年積累的經驗,終於有機會在真實的業務環境中得到檢驗。業務主管開始直接來找我,討論收購整合、人才配置和組織設計。 有一天,另一位人力資源經理把我叫住,問我最近在忙什麼。 我簡單介紹了手上的幾個項目。 他聽完以後問:“這些事情,瑪麗有沒有安排你向麥克(Michael)匯報?” 我搖搖頭。 “沒有。每天事情已經夠多了,我沒想這些。” 他看着我說:“這些工作,總監應該知道。”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當時我認為,只要把工作做好,結果自然會說明問題。 幾天以後,人力資源總監麥克主動來找我。 這是我們第二次單獨談話。第一次是在我剛加入思科的時候。 他坐下來,問我最近的工作情況。我告訴他很忙,不過很喜歡目前的工作。 麥克說:“不少業務主管都提到你。他們說,你幫助他們解決了很多組織上的難題。” 接着,他問我是否滿意現在的工作。 “滿意。” “薪資呢?” “也滿意。” 談話結束以後,我照常回到辦公室。 第二天,那位人力資源經理又問起我的年薪。我順口告訴了他。 他愣了一下:“只有這些?” 我笑着說:“夠了。” 後來,他把這件事告訴了麥克,並指出我承擔的工作責任已經超過現有職位和薪資。 這番話傳到了瑪麗那裡。 此後,我感覺辦公室里的工作關係發生了變化。有時我走進辦公室,原本正在討論的話題便停了下來。有時我提出組織建議,瑪麗只說一句:“以後再討論。” 我沒有因此停下手裡的項目,仍然照常與業務主管合作。 二、一句工作中的談話,成了離職的導火索

企業內部的溝通與管理關係,有時會影響專業人員的職業處境。圖片為主題示意圖,不對應原稿中的真實人物。 北卡羅來納州(North Carolina)有一位人力資源經理黛博拉(Deborah),我們一直合作得很好。 有一天,她打電話給我。談話中,她問起客戶服務事業部一位業務副總裁最近的情況。 我隨口說:“最近壓力很大,情緒有些波動。” 幾天以後,瑪麗把我叫進辦公室。 她看着我,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說: “玲,你泄露了管理人員的信息。” 我回答:“我是和另一位人力資源經理討論工作。” 她搖搖頭。 “無論是誰,都不應該談。” 我沒有繼續解釋。 這句話成了我離職前最後一次爭議的焦點。 在我看來,那是與另一位人力資源經理之間的工作交流。瑪麗卻認為,我不應該談論那位管理人員的情況。 雙方對這件事的判斷不同。 不久以後,就發生了文章開頭的那一幕。 2000年的那個早晨,我簽下文件,離開了思科。 三、離開思科第三天,我走進安捷倫 離開思科第三天,我走進安捷倫科技公司(Agilent Technologies),參加最後一輪面試。 此前,我已經與這家公司進行了多次交流。對方一直表示這個職位很適合我,希望我繼續等待。 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反覆讓我等,我可能早已接受其他公司的機會。 那天的面試進行得很順利。 組織發展、領導力、績效管理、收購整合,都是我熟悉的工作領域。面對面試官的問題,我能夠結合過去的經歷作出回答。 最後,一位主管問我: “你現在還在思科嗎?” 我沒有猶豫。 “沒有,我剛離開。” 會議室安靜下來。 幾天過去,我沒有收到錄用通知。 我決定直接打電話給負責招聘的資深人力資源總監,詢問真正的原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談我的能力,也沒有談我的工作經驗,只是說: “玲,以後不要這樣回答。” 我沒有聽懂。 她繼續解釋: “別人問你是不是還在思科,你不用直接回答。繼續談你的工作,談你的貢獻。不要讓一句話,替別人完成判斷。” 放下電話,我坐在那裡,回想那天的面試。 過去幾輪交流中,我的專業背景和工作經歷一直得到認可。可是,當我說出自己已經離開思科以後,整個面試的氣氛發生了變化。 這次經歷讓我看到,招聘過程中的判斷,有時會受到一個人當前就業狀態的影響。 至於安捷倫內部究竟怎樣作出最後決定,我並不知道全部過程。但那位資深人力資源總監的提醒,我一直記得。 四、另一家公司,卻因為我來自思科而邀請我

世紀之交的硅谷,創業公司在技術、融資與市場競爭中尋找發展機會。圖片為主題示意圖,並非文中公司的歷史照片。
就在這段時間,一位獵頭連續給我打電話。 “玲,我一定要介紹一家新公司給你。他們會成為下一個思科。” 我笑了。 當時的硅谷有許多創業公司,也有不少企業相信自己會成為下一個思科。我對這樣的說法已經聽得很多。 獵頭沒有放棄。 “這次真的不一樣。他們從惠普公司(Hewlett-Packard,簡稱HP)挖來了很多核心主管,風險投資已經準備進來了。” 我決定去看看。 第一次與這家公司的首席執行官見面,我沒有急着討論人力資源部門的工作,而是先了解公司的業務。 我問他:“你們真正的競爭優勢是什麼?” 他談起公司的發展方向。 我繼續問:“沒有自己的專利,你們怎麼進入市場?” 接着,我又問:“如果惠普公司起訴你們,你們怎麼辦?” 他向我介紹公司的願景、未來計劃和融資安排。 我認真聽着,也在判斷這家公司將面對怎樣的風險。 談到最後,他表示希望我加入。 我問:“為什麼?” 他笑着說: “因為你來自思科。” 這時,我明白了獵頭為什麼一再堅持要我見這位CEO。 我的工作經驗當然重要,但對一家正在融資的創業公司來說,管理團隊中有一位來自思科的人力資源主管,也能夠增加投資人對公司的信心。 幾天前,離開思科這件事影響了我在安捷倫的面試;現在,另一家公司卻因為我的思科經歷而主動邀請我。 同樣一段職業履歷,在不同企業眼中,價值竟然如此不同。 五、明知道有風險,我還是接受了邀請 我沒有立即答應。 從第一次談話開始,我就對這家公司的競爭優勢、知識產權和潛在法律風險存有疑問。 這些問題並沒有因為CEO邀請我加入而消失。 我知道,公司未必能夠實現它的計劃。尤其是它從惠普招募了不少核心主管,未來可能面臨的競爭和法律問題,不能輕易忽視。 但我也必須考慮自己的處境。 離開思科以後,我需要儘快重新進入企業,繼續從事組織發展與人力資源管理工作。安捷倫的機會已經沒有了,眼前這家公司願意給我一個繼續留在硅谷工作的機會。 我已經問過自己認為重要的問題,也清楚這份工作可能承擔的風險。 最後,我伸出手。 “好。” “我們一起試試看。” 後來發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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