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 ——Maggie怎麼啦？睜開眼，我這個向來慢騰騰的老禿頭一個箭步竄出小辦公室。
—不是Maggie，是daughter，Nicole。。。Nicole在醫院裡，。。學校剛剛打電話來。。。。Nicole在廁所里把自己的手腕割了......走在最後面的環球業務骨幹Amander對我急速擺了下手，跟着眾人往樓下跑。
透過樓梯間的狹長窗戶，我看到三個女人簇擁着Maggie鑽進一輛車。另外四個女人擁進另一輛車。兩輛車跟瘋了似的疾馳而去。
剎那的功夫，剩我一人站在靜悄悄的樓梯間，上不是，下不是。大概因為太安靜，我腦子裡迅速蹦出一陣高一陣的讚美聖歌。好比某些電影裡某些罪犯作案前的奏鳴。又仿佛跪在教堂星期天的長凳子上，跟着那個着白袍綠褂的跛腿神父拖聲啞氣——主也與你同在。
好幾個星期Maggie沒上班。
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Maggie，是個瘦小的Maggie。臉上原來嫩白滋潤的豆腐腦子餿了，變成稀稀拉拉一小塊一小塊的渣滓。抿在唇邊的兩片小紅雲變成了干泥巴。我喉嚨里立即湧上台灣的歌謠，外婆的澎湖灣。那張臉真真就是個外婆的樣子了。
她低着頭很不好意思地開口：我不能按工作合同上說的那樣接着上班了，因為，因為Nicole......
她停了老半天說不出話。臉又白了些。
我只好接腔：Nicole還好吧，我聽說她康復得還不錯。
——說起來，還算不錯吧。哦，也謝謝大家到醫院看她，還給她送花和卡。。。可是，可是，她再也不願意上學了。所以我和Nick必須要有一個人在家。想想，我只好辭職了。。。當然，我也會遵守合同。 又頓了一頓，Maggie接着說：我把這一個月幹完。
我們這個小公司，賣鐵絲的。什麼工作合同不合同。我也就對Maggie直說了：你想什麼時候離開就什麼時候離開吧，不用在乎什麼合同。
還有，這份工作工資不薄。如果你能夠調整，我們可以考慮給你幾個月的part-time，然後，去還是留都隨你。我又補了一句。
若干年後，我常常想，要是我不這麼補一句，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後來的那些事？ 13 不管怎樣，因為這個補句，Maggie沒有走。她在環球倉庫打兩天魚曬三天網。
打魚也不光是打魚，還有嘮叨：真不該，真不該......我真傻。。。
大概中學時把那篇《祝福》背得太爛，如今耳朵邊一響起重複的嘮叨，便覺遇到了祥林嫂。可是，這一回覺得遇到了祥林嫂之後，反倒把《祝福》裡的細節給忘了。為此我又把《祝福》找着翻了好多遍。越翻越覺得自己染上了某些住在英國的中國人的老毛病。總喜歡把在英國見到的人或事跟中國的比較比較。
Maggie怎麼可能是祥林嫂呢？首先她不是一個寡婦。其次她女兒又沒有被狼叼走，相反她女兒整天窩在家。這個窩在家不過暫時的，她總歸要上學的。
還有，還有這些個周圍的人，也是大大地不同。祥林嫂的聽眾裡面：‘男人聽到這裡，往往斂起笑容，沒趣的走了開去；女人們卻不獨寬恕了她似的，臉上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還要陪出許多眼淚來。。。但不久，大家也都聽得純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們，眼裡也再不見有一點淚的痕跡。後來全鎮的人們幾乎都能背誦她的話，一聽到就煩厭得頭痛。。。’。
Maggie在環球的聽眾，男的只我一個，雖也斂起笑容，我從沒沒趣地走開。我一邊豎着耳朵，一邊像釘子釘在那裡加緊手頭的工作。至於那些女聽眾，她們可是一點兒也不厭煩。從沒見誰說過頭疼。
Maggie的嘮叨是自然的，聽眾也是自然的。雙重的自然促使這嘮叨叨嘮了三百六十五日都不止。
終於，有天她不嘮叨了。我很詫異。還沒到下班就想，她女兒肯定又上學了，沒事了。
第二天中餐，估計大伙兒都覺得不習慣。我也記不得都誰先起頭。好像是Catherine， Amander， Kate， Diana。。。幾個異口同聲：你女兒怎樣了？那樣子急切熱心真誠。單這點，Maggie就不可能淪落到祥林嫂那般悲慘的下場。
我女兒上學了。
真的呀，太好了。眾口稱讚。
Catherine好像還鼓了幾下子小掌。
隔些日子，她們卻又問Maggie, 女兒怎樣了。
這次，沒人接口太好了。為什麼呢？因為Maggie女兒的上學跟媽媽上班一樣，也是打兩天魚曬三天網。
——怎麼還那樣啊，應該換個班。。。。 ——換了。。。。 ......
——那應該換個學校，無所謂什麼Fog City High不 high的，孩子是否happy最重要。。。。 ——也考慮了，可她說，媽媽都給我買了好幾件校服，不可惜了嗎？......
——可她不能上學，怎麼辦？。。。 ——她說了，她將try，。。。
......
——該帶她看看心理醫生。 ——看了。她們學校也有專門處理這類問題的護士......說她這是“鬱閉症”。。。。。有個護士還是波蘭人，她好極了......
——今天她上學了嗎？ ——今天她去了，上帝保祐，但願能夠呆上一天......
——感謝上帝，這一周她上了三天學，可是不知道下周怎樣，下周那位波蘭護士休假......
......
——今天她上學了嗎？。。。 ——沒有，哎，真不知怎麼辦？。。。
——今天她上學了嗎？。。。 ——沒有，哎，真不知怎麼辦？。。。
——今天她上學了嗎？。。。 ——沒有，哎，真不知怎麼辦？。。。
眾人明白，這孩子又徹底在家呆着。
——除了鬱閉外，會不會還有其他問題？ ——暫時還沒發現。
——那，她不上學，在家都幹什麼？。。。 ——她就畫畫啊，寫啊。反正她也不停......
——畫些什麼？寫些什麼呢？
於是，隔三差五的，Maggie帶來Nicole的畫，Nicole的字，Nicole的小文章。
一張紙上塗滿數不清的圈圈子。圓圈、方圈、六角圈、八角圈、無角圈，黑圈、黃圈、紅圈、藍圈、綠圈，大大小小，色彩濃艷，一圈一圈又一圈......那些圈在Nicole眼裡可都是太陽啊。不管什麼顏色，不管什麼形狀，Maggie向大家解釋着。
另一張紙上的字歪歪斜斜。 等死的路上（14-1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