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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屁股重重地落到車坐，手也放到方向盤上，慧芳卻足足楞了三分鐘。如今她牢牢記住，做什麼事都不能情急馬慌。任何行動前，都要回顧一遍她那住北京城大半輩子的表姑奶奶（曾被叫紅了半邊城的居委會主任如今已入土的王大媽）當年過馬路時的座右銘：一站二看三通過。

果然，這一楞，讓慧芳拿起剛剛隨手擱在車頭的家門鑰匙。

今朝不比往昔，在佛光寺活動完畢，照姐妹們之間的規矩，也是英國各大小公司機構辦公室的慣例，慧芳要和老姐妹們到中國城聚上一餐。就是聖誕聚餐吧。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老棉呢，趁着周六不上班，一大清早就出門跟倆剛從國內來的老同學談點項目。不定要談到什麼時候才能脫身去牛津，接女兒回家過聖誕節。不定要到晚上幾點才能回來。

雖說這是片上流居住區，最近幾年，撬門、砸窗子等盜竊案件時有發生。雖說家家戶戶都花重金飼養着各色品種大小不一的捲毛犬直毛犬，這些犬們都不是看家犬，而是供人熱愛的寵物。對主人搖頭擺尾撒嬌取鬧扭姿作態，對非主人小偷卻沒有一點能耐更談不上威懾力。

慧芳家尚無此種金貴，但依靠女主人二十四小時全天候坐鎮客廳的架勢，她的家躲過了一次又一次被撬被盜的厄運。作為住了多年的老住戶，慧芳如今已經略為掌握了一些規律。比如聖誕前夕，是盜竊高峰的高峰。慧芳家在這個時刻更要保持高度警惕，切不可大意失荊州。

站起來，扭動着略現松侉的粗腰和業已下墜的寬臀，慧芳一步一個腳掌回到家門口。開了大門，穿過入口大門廊、二門、過廳，拐進前廳，搖搖窗戶。又穿過前廳，進廚房將窗戶和後門拍打數遍，順便再一次擰緊煤氣開關。最後，回復一步一個腳掌，慢悠悠落到自己的車座。

系好保險帶，腳踩油門之前，慧芳習慣性地對着車頭鏡子掠了掠頭髮。烏黑油亮的髮絲，頗讓她滿意，也讓她想起將要在佛光寺一起活動的老姐妹們。

說老姐妹並不恰當。一，這幫老姐妹中，才過不惑之年的慧芳最年長。在當今人類平均年齡應該算到一百五六十的口號聲中，在當今七十三八十二都還矯健地踏在婚禮紅毯上的新性勢下，慧芳這樣的年齡頂多算個青少年（烏黑油亮的髮絲即是強有力的明證）；二，這幫老姐妹們相識的時間最長的也不過三年。

慧芳笑了，是極具文化涵養的微笑。恰到好處地滋潤了灰暗色四四方方的扁平大臉。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後期，這張臉在校園裡被安燃（慧芳的同班同學，睡慧芳的上鋪）在背後戲稱為女民兵隊長之臉。安燃給出的名詞一方面基于慧芳之臉的本來面目，二方面基于慧芳的身世。若不是命和運雙雙恰到好處，慧芳一個回鄉高中生，最理想的結局也就是女民兵隊長或者鐵姑娘班班長啦。

為此，慧芳吃水不忘挖井人。即使身處異國它鄉，逢年過節她一如既往地往老家村莊上的郭老支書（如今已入土）的女兒郭風英家（老支書生前之住所）郵寄包裹，聊表心意。她還一直鄭重地稱呼自己為農民藝術家。這深深地影響了她的擇婿標準。比如，她喊作先生的丈夫老棉博士也出生於農民世家，如今是農民科學家 ，在英國霧城某知名跨國大公司屬下的一個研究部門推敲些人類科技最前沿的小試管大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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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雨停，天色依然陰暗。不過，此等陰暗已不象幾年前那樣左右慧芳的心緒了。她早已習慣英格蘭的冬天。她甚至有點喜歡這樣的冬天，所謂天還沒亮就黑了的冬天。這，有什麼不好呢？

早先可不這樣，那時節每到十一月牆上掛鍾向前撥一小格的日子，她就不由自主地頭疼、心焦、發愁、胸悶。就禁不住壓抑，禁不住憤怒，禁不住詛咒，禁不住吶喊。

咳，這些事少說些吧。咱要一切向前看。慧芳她自己，自從一家三口的護照上都敲上一塊無限居留的藍印之後，她就不想過去的事了。她家的一切如廚房包子蒸籠噴出的熱氣，向上向上，並隨着排氣扇飛轉飛轉，飄揚飄揚。

到如今，雖說還是年復一年，慧芳再不像從前哼在嘴邊的歌詞那樣總是回憶從前。慧芳一家子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巨變。展望都來不及，哪還有時間回憶？最讓她合不攏嘴的是女兒終於不負眾望考取了牛津。

哇嚓！牛津！嘛專業？不必深究。

想想看，牛津，全世界一流！全世界頂尖！精英的精英！還管啥專業不專業？慧芳躺在床上光笑都笑醒了。

一好百好。老棉在公司的地位也越發鞏固，名片已改，與盼望已久的資深徹底掛鈎。私下裡呢，不時和一些國內的老朋友老同學聯絡聯絡感情做些力所能及的小項目小生意。

如今的老棉每天早晨起床，再也不催慧芳快點起來給女兒弄早餐給自己備中餐。如今不省那幾個小錢了，自然就不用天天早晨急猴猴的。老棉他中餐都在公司邊的咖啡館小吃小喝。他不僅不催慧芳起床做早餐，他還給慧芳準備好早餐。每天早晨離家前的一句話總是：小芳，雞蛋煮好了在小鍋里。

聽，連稱呼都變了。以前在慧芳真叫小芳，在歌手們扯破喉嚨教着他喊小芳，小芳，村裡有個姑娘叫小芳，他老棉都不知道跟着哼一聲小芳。

老棉上班後，慧芳一個回籠覺，醒來早飯中飯一把吃。

坐在寬敞明亮的餐廳里，整個帶殼的雞蛋架在一隻小小的像酒盅樣的小杯里，慧芳用明晃晃的小不鏽鋼勺輕輕地敲幾道裂縫，剝一個小口。小勺把雞蛋一歇一歇送到那寬厚的大嘴巴時，四周光亮的木地板反襯出櫥櫃裡一個個小盤子上精美雅致的圓形橢圓形倫敦大笨鐘、西敏斯特大教堂。。。。。。真真叫慧芳不知身在何處。

難道這，這就是我的家？

一點不錯！慧芳完全不必疑惑。她的家——英國傳統的維多里亞式樣，百分之百！貸款在今夏已徹底付清。隨着房地產價格的芝麻開花，這家，光幾堵牆壁加屋頂就價值小百萬英鎊。

一下子跳到電影《百萬英磅》，跳到藝術大師卓別林，慧芳又笑了。都猴年馬月了？！多麼簡陋的電影院！那會子怎算到將來跑到卓別林的故鄉生根？這大概是這些年來慧芳唯一的一次回憶了。

嗯，不，不，還有好幾次，都是腰疼耳鳴時分。那個後悔喲！早知如今，當初怎麼也不會在餐館那麼沒日沒夜端盤子，落下一腰疼的老病根。

嗯，蒼天有眼，上帝保祐，佛光普渡，觀音點頭。到今朝，慧芳總算熬出了苦水。提前退休，在家頤養福體。

怎麼能這樣描述慧芳？仿佛人家成了一閒人似的。事實恰恰相反！君不見餐廳小茶几上，若干本健康手冊之外，堆滿了各種菜譜。中文簡體、繁體，英文日文法文的都有。慧芳日日鑽，夜夜研。炒中菜，烤西餐，燉印度糊。。。。。。

當然囉，再怎麼左右開弓，慧芳拿手的還是中國佳餚。這樣說吧，慧芳家的廚房一年到頭蔥姜蒜醋，五香八角，日日流芳。

這樣說還是歪曲了慧芳，仿佛人家只知道吃，動物型，低層次。

說點高層次吧。第一，即便是吃，慧芳牢記“腹中菜園不使羊來踏跛”，堅守以蔬菜為主的中國傳統文化人的方針。第二，慧芳每周六下午三點半準時踏進佛光寺大門坎。這可是絕對的中華傳統、中華宗教、中華文化。

至此，我們可以水到渠成地套用德國人托馬斯.曼的名言：慧芳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中華！

中華！對。中華！

現在，明白了吧。慧芳的心胸是何等地開闊！包括了中國大陸、港澳和台灣。雖說她的英文至今還不那麼靈光，她可以完全鄙視英語詞彙的不簡潔不包容，China、Hong Kong、Marco和Taiwan聽起來一歇歇都沒有聯繫。英語裡怎不創造一個新詞語：Da-Zhong-Hua？

河東河西 (4)